第265章 兰若寺拔地而起
姥姥从废墟中央沉入地面。
根须先收，枝条后缩，整棵树像是被大地吸进去了一样，眨眼间就从地表消失了。
土里是一片黑暗。
但姥姥能感知到地下的脉络——那些碎石、断墙的地基、枯死的树根、被血祭破坏得千疮百孔的土层。她的根须在泥土中穿行，像一条条探路的触手，绕过障碍，穿过裂缝，朝着感应当中官道的方向推进。
土遁的感觉她很熟悉。
在倩女幽魂世界的时候，她也经常用这招躲那些惹不起的东西——把根须扎进土里，整棵树沉下去，在土层中缓缓移动，像一条在泥里游泳的鱼。
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逃命。
现在不是了。
姥姥的根须在废墟边缘的一片空地下方停住。她的主干从地面缓缓升起——不是破土而出那种暴力上浮，是先让根须固定好位置，然后枝条从地面探出来，接着树身一寸一寸往上拔，整个过程平顺得像水面浮起一块木头。
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树干上的眼睛全部睁开，四处扫视了一圈。
这里不是废墟的中心了。
身后是朱紫国残破的城墙，城墙上还留着血祭时被吸干了生机的暗红色纹路。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官道，虽然路面有些开裂，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但整体还算平整——一看就是当年朱紫国最繁华的主干道之一。
路面向远方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姥姥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她明白了。
这里是必经之路。
不管取经人从哪个方向过来，只要他继续向西走，就一定会经过这里。官道两侧没有岔路，一边是坍塌的城墙废墟，一边是连绵的山坡，唯一能走的就是这条道。
“选的位置倒是不错。”
姥姥嘀咕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更像是一句无所谓的评价。
她垂下几根枝条，探入泥土深处，感知了一下脚下的情况。土质一般，有些沙化，水分也不够——对普通植物来说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足够了。
她抬起头，看向官道的方向。
该干活了。
姥姥没有急着动手。她的根须在地面下延伸出去，先丈量了一下范围——前后左右各几十丈，这是她要把控的区域。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的力量。
最先动起来的是德鲁伊树系魔法。
那股深褐色的力量从树心涌出，沿着根须灌入地底。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
姥姥没有用现成的材料。
她直接用根须从地底汲取泥土和石头，将它们混合在一起，重新塑形。
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青砖从土里挤出来，一块接一块，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一样。每一块砖的大小都不完全一样，颜色也不均匀——有的偏青，有的偏绿，有的带着黄褐色的斑纹——但正是这种不均匀，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立了几百年。
青砖交错垒起，逐渐形成墙壁的轮廓。
姥姥的枝条在空中挥舞着，同时操控几十个点位。墙面的缝隙里，她刻意留了一些空间，从自己身上取下一些苔藓孢子，塞进缝隙中。孢子接触到潮湿的砖面，立刻开始生长，在青砖上蔓延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
那些苔藓爬得很快，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顺着砖缝向高处延伸，让整面墙壁看起来像是荒废了几十年的老建筑。
姥姥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还行。就是颜色淡了点。”
她抬起一条粗壮的根须，根部沾着的泥土里混着一些黑色的颗粒——那是她在倩女幽魂世界吸收了上千年的怨气沉淀物。她将那些黑色颗粒弹入墙壁的缝隙中。
黑色的纹路立刻沿着墙面蔓延开来，像血管一样爬满了青砖。
整个建筑的气息一下子变了。原本只是一座青砖建筑，虽然样式古朴但没有灵魂。现在那些黑色的纹路一上去，一股阴冷、潮湿、腐朽的气息从墙面上弥漫开来——那是属于倩女幽魂世界的气味。
姥姥满意地看了几眼。
然后是屋顶。
她的枝条卷起地下的碎石和泥土，在墙壁上方编织成结构，铺上青色的瓦片。那些瓦片同样是她的根须从地底塑形出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带着手工烧制的粗糙感，搭在屋顶上一层叠一层。
瓦片上同样爬上了苔藓。
姥姥的枝条在瓦片间穿梭，在缝隙里填上一些干枯的草茎和落叶，让整个屋顶看起来像是被荒废了一个秋天。
最后一道工序。
她的根须从地下深处抽出，全部收回到建筑的内部。然后她身体猛地一震——数不清的枝条从树冠上炸开，像漫天飞舞的触手，从门窗、缝隙、破洞中伸进建筑内部。
那些枝条在室内疯狂生长，沿着墙壁爬行，在天花板上交织，在地面上铺开。
枝条的末端渗出一层透明的黏液。黏液滴落地面的瞬间化作灰色的雾气，从地面向上弥漫，充满了整座建筑。那些灰雾很重，沉在大厅和走廊的下面，像是一层贴地流动的水。
室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而诡异。
槐树根须爬满了每一面墙壁，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在墙面上纠缠、交错、扭曲，像是在墙上编织了一张巨大的血管网络。
整个工程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姥姥站在崭新的兰若寺中央，环顾四周。
这确实是倩女幽魂世界的模样。
青砖绿瓦，苔藓爬满墙面，灰雾从地面升起，槐树根须在墙上狂乱地蔓延。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世界一样——阴冷、潮湿、鬼气森森。
只是这里没有聂小倩，没有宁采臣，没有那些纠缠了几百年的恩怨情仇。
这里只有她。
姥姥在兰若寺主厅的最高处盘踞下来。她的树身嵌在主厅的后墙里，根须沿着墙壁和天花板延伸，把整座建筑和她的身体连成了一体。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荒废的古寺。但从内部看，整座寺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能感知到每一块砖的震动，每一片瓦的倾斜，每一根枝条上的叶片是否被风吹动。
她闭上眼睛。
“接下来就是等了。”
姥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了一阵，然后被灰雾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半天，也许一天，也许更久。在这片废墟之上，时间感变得很模糊。天始终是灰色的，没有日升月落的变化，只有灰白的云层在缓慢移动。
她的枝条贴在地面上，感知着官道方向的震动。
没有脚步声。
没有马蹄声。
什么都没有。
姥姥的忍耐在一点一点地消耗。
她活了上千年，在倩女幽魂世界的黑暗里匍匐了上千年。她已经受够了等待。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等待——但那不意味着她喜欢等待。
她宁愿和那个光头和尚打一场，不管是输是赢，也比蹲在这里数青砖强。
她的树枝在地上敲了两下，有些烦躁。
“取经人——你他娘的倒是快点来啊。”
话音未落，她的根须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震动。
从官道的尽头传来的。
很轻，很远，是一串脚步声。
姥姥所有眼睛同时睁开了。
她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连枝条都纹丝不动，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根须传来的震动上。
脚步声在靠近。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四个。
其中一个人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紧不慢。后面跟着三个，步态各不相同——一个轻盈得快没有声音，一个沉重得每一步都踩实了，还有一个步伐散漫，像是在边走路边干别的事。
姥姥的嘴角——如果她有嘴角的话——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总算来了。”
她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根须缩回墙壁之中，枝条全部静止，连叶片都不再摆动。整座兰若寺在灰雾中安静下来，像一座真正被废弃了多年的古刹。
姥姥蹲在主厅的黑暗深处，盯着大门的方向。
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灰雾从地面升起。
根须在墙上缓缓蠕动。
门外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