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师傅
翌日天光微熹,铭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长赢似乎早早的起床,笑眯眯的盯着自己。
“怎么,看我睡得凌乱,要帮我舔毛?”铭安把头往长赢怀里拱了拱笑着说。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在铭安蓬松凌乱的银白毛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长赢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只爪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虎掌搁在铭安腰侧,拇指不自觉地画着圈,听见那句帮我舔毛,碧蓝的眼眸弯了弯。
“舔毛?吾王这是把吾当成什么了。”
长赢嗓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慵懒,却并未拒绝。顺着铭安拱过来的动作,微微低头,用鼻尖蹭了蹭那蓬松柔软的发顶,温热的吐息拂过几缕翘起的碎发,将它们熨帖地压回原处。
“不过吾王的毛确实乱得像只炸了窝的雀儿。” 伸出虎掌,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耐心地穿过那些打结的银白长发,一缕一缕地替他梳理顺畅。
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双曾毁城灭国的爪,倒更像是在拨弄什么心尖儿上的美玉。尾巴上的三道金属环随着平和的心绪,发出几声懒洋洋的、间隔悠长的叮咚声,像是也刚从美梦中醒来。
“今日出门前,吾替你把头发束好。”
长赢的指尖顺着发丝滑到铭安的耳根处,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鹿耳,“外头风大,披散着容易灌进脖子里。”
一起吃了早餐后,铭安和长赢来到了城中。本想着去和澜他们报声平安,一道身影却让铭安止住了脚步。
那是一只风尘仆仆的白虎,一身利落飒爽的玄黑劲装,勾勒出挺拔凌厉的身形,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身凛然风骨,可眉宇间萦绕的沉沉倦色与化不开的忧愁,却硬生生冲淡了几分英气,添了满肩风霜。
墨染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路上。
周遭嘈杂的叫卖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那双虎眸死死地锁住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银白色的毛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身量比一年前似乎又拔高了些许,却依旧是那副单薄得让人揪心的模样。
下意识地迈出一步,厚重的靴底碾过地面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喉头滚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年来所有压抑的焦灼与后怕:
“铭安——!”
声音沙哑而低沉,却穿透了整条街市的喧嚣。墨染大步流星地朝那道身影走去,黑白相间的虎尾不自觉地绷直,周身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引得路过的兽人纷纷侧目避让。
他的目光扫过铭安身旁那只陌生的虎兽人——高大,气息不凡,尾巴上还缀着金属环,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结,但此刻顾不上旁的。
走到近前,墨染猛地停住脚步。那双布满薄茧的宽厚虎掌微微颤抖着抬起,似乎想要一把抓住铭安的肩膀确认他是真实的,却又在半空中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铭安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撒娇告饶的委屈,只有一种……茫然的、试探性的陌生。
那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剑,直直刺入墨染胸口。
“……你这臭小子,让为师找得好苦。”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易察觉的颤意,虎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慰、愤怒、心疼,以及一丝隐隐的、不祥的预感。
“师傅……”
比称呼先脱口而出的是泪水,铭安右爪下意识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像是只做错了事的小兽。
“我……”
铭安有些无措,那银色的蝶落的更汹涌了,有一口气堵在胸口,闷闷的,有些求助似的看向长赢。
长赢碧蓝的虎瞳在那只白虎出现的瞬间便微微眯起,周身气息无声地沉了下去。尾巴上三道金属环的嗡鸣压至极低,如同蛰伏的雷云,随时可以炸裂。
目光快速扫过墨染——顶级气息,白虎血脉,劲装利落,眉宇间的忧愁不似作伪。
但当铭安那声带着哭腔的“师傅”落入耳中,当那双求助的湛蓝眼眸转向自己时,长赢心口那颗灵石猛地一颤,所有的戒备都退居其次。
万般权衡,不抵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
没有犹豫,高大雄健的身躯往前半步,虎爪稳稳地落在铭安单薄的肩头。
这一掌,不偏不倚,不将他护在身后隔绝故人,亦不将他推给来人割裂过往,只是安静、沉稳、坚定地落在那里。
“吾在。”
长赢低沉的嗓音只有铭安能听清,简短得近乎吝啬,在铭安肩头摩挲了一下,随后那双碧蓝的虎瞳才抬起,平静地与墨染对视。
目光中没有敌意,却也绝无退让。
“这位前辈……”
长赢的声音不卑不亢,尾巴上的金属环维持着低频的嗡鸣,“铭安身上有伤,此处人多嘈杂,不如寻个僻静之处再叙旧。”
墨染悬在半空的虎掌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铭安肩头,而是缓缓收回,五指攥紧又松开,指节间传来骨骼轻响。
看见了那泛红的眼眶,看见了那只下意识揪紧衣角的爪……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从前在林间斋练功偷懒被抓包时,这小崽子便是这副模样。可从前那双眼里装的是心虚和讨饶,如今装的却是茫然与无措。
物是人非……最是难遣
墨染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几乎要溢出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目光从铭安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挡在铭安身侧的陌生虎兽人身上。对方的气息沉稳如渊,那只搁在铭安肩头的爪稳而不僭,言辞也算得体。
墨染眯了眯眼,没有发作,只是虎尾末梢不自觉地轻甩了一下,泄露出几分按捺的情绪。
“……好。”
只一个字,沙哑得不成样子。
侧身让出半步,抬起下颌朝街角一间茶楼的方向微微一点。
“那边,二楼雅间清净。”
说罢,率先迈步,宽阔的背影在晨光中投下一道厚重的影。走出两步,却又顿住,偏过头,那双虎眸越过肩头看向铭安,目光里翻涌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几乎被街市嘈杂吞没的低语:
“别怕。师傅在。”
声音平稳,像从前无数个雷雨夜里,隔着内室的门板传进去的那句一模一样。
“师傅……”铭安上前拉住了墨染的爪子,喉咙被哽咽堵住只能闷闷的喊着。
右爪刺入自己的爪垫,铭安想用疼痛来唤起那重要的记忆。鲜血淅淅沥沥的落下,像是一场小雨。他感觉自己的鼻子被水淹没,好像被眼前的身影从水里抱了起来。
青筋暴起,无数的碎片在强行粘合,铭安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脱口而出: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两句话轻轻重叠,跨越漫长岁月,与多年前那个狼狈出逃、满身惶恐的幼崽的声音,完完全全重合。
那是小幼崽铭安从养父和爹爹那里逃离,被墨染打捞上来,睁开眼后的第一句。
懵懂,惶恐,不安,却又藏着极致的期盼。
“为师带你回家……”
墨染摸了摸铭安的头,笑着说。
小幼崽铭安没有说话,他怕回到那个兽贩子的家,却也想要自己的家。
他不确定墨染所说的家究竟是哪里,毕竟说完以后,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一样昏了过去。铭安的身体向着墨染倒去,爪子还抓着他不曾松开。
而铭安倒下来的那一刻,墨染所有的克制都碎了。
一把将那具单薄的身躯揽入怀中,铭安的脑袋磕在他胸膛上,银白的毛发蹭过那身风尘仆仆的墨黑劲装,沾上了几缕暗红的血迹。墨染低头,看见那只还死死攥着自己爪掌的小爪。
爪垫被指尖刺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花。
“……松开。”
墨染用另一只空着的虎掌小心翼翼地去掰铭安蜷紧的爪子,一根一根,掰开之后,将那只血淋淋的小爪翻过来托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里,瞳孔骤缩……爪垫上四个深可见骨的月牙形伤口,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墨染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硬线。从腰间扯下那条深灰布带,三两下将铭安的伤爪裹紧,动作粗犷却精准,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战场急救手法。
包扎完毕,才抬起头,虎眸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对上了长赢的视线。
“最近的医馆在哪。”
将铭安打横抱起,那具昏迷的身躯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捧干草,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窝处,银白的碎发拂过他颈侧的黑白条纹皮毛。
墨染垂眸看了一眼怀中兽,“为师带你回家。”
长赢没有去抢。
铭安倒向墨染的那一刻,迈出半步的脚顿在了原地。宽大的虎掌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最终缓缓收回,垂落在身侧。尾巴上的三道金属环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像是被硬生生掐断的钟声。
他看见了那只血肉模糊的爪,看见了青石板上洇开的暗红花朵,胸腔里那颗灵石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碧蓝的虎瞳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色,却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压了下去。
“往东走,第二个巷口左转,悬着杏黄幡子的便是。”
长赢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侧身让出道路,同时已经抬步走在了前方,为墨染引路。
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路上行人与摊贩,无声地在拥挤的街市中辟出一条畅通的道。没有回头去看墨染怀中那个昏迷的身影,只是右爪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向身后。
“压住伤口,他流的血太多了。”
话出口才意识到用词不当,顿了一瞬,“……他的伤口还在渗血,帕子先垫着。”
嗓音依旧沉稳,唯有尾尖那三道金属环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