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此间离别
“味道不错,再接再厉。”铭安举了举爪里的包子,调侃道。
“客官喜欢就好。”
影慢条斯理地用围裙擦了擦爪,目光掠过铜鉴紧绷的肩膀,最终落回铭安脸上。
“这‘再接再厉’……不知客官是想让我在包子上‘厉’,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厉’?”
话音未落,忽然俯身,从柜台下又取出一只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两只顶端鹿角捏得格外精致、甚至用食用颜料点染了淡淡粉色的桂花包。
将这包与众不同的包子轻轻推到铭安面前,爪尖“无意”般再次擦过铭安的爪背,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半分。
“方才那只是寻常货色,这两只……是今早的‘头彩’,馅里多添了一味蜜渍。”
影直起身,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脸色愈发难看的铜鉴,“只此一份,概不出售。算是……谢客官赏识。”
“老板的‘头彩’,只怕我家铭安无福消受。”
铜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肠胃弱,吃不得太甜腻的东西,尤其是……来历不明、用料暧昧的‘蜜渍’。”
抬起眼,直刺影那双桃花眼,“况且,既是‘只此一份’,老板还是留着自己享用为好,免得……吃下去,哽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收回爪子,转而极其自然地揽住了铭安的肩头,将他轻轻带离柜台半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低下头,在铭安耳边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让影也能察觉的亲密与担忧:“这铺子古怪,老板更古怪。我们走吧,我总觉得……这里的‘甜’,闻着让人心慌。”
说罢,不再看影,目光扫向街道深处,仿佛在寻找下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但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
“先等等……”铭安拍了拍铜鉴,“有些事,我需要想一想。”
“方才听街上来往的兽说,思安老板的包子最是难买,每天都会有不少兽人来此等待。不知这思安……可是你的名字?”铭安看向影,思索着什么。
影脸上的笑意凝住了片刻,那双金红色的桃花眼深处,仿佛有两股力量在疯狂角力。
一股是幻境强塞给他的、属于“思安”这个包子铺老板的十几年记忆,平淡、安稳、带着面粉的微尘;另一股,则是被“山茶花”和“铭安”这两个词粗暴唤醒的、裹挟着枫红、金铃、与无数个轮回的执念。
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爪,再抬眼时,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快要藏不住的期待。
“是。”
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街坊都叫我思安。思念的思,平安的安。”
顿了顿,目光掠过铜鉴揽在铭安肩头的那只爪子,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那副市井的疲态掩盖。
“这名字……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我的念想。他说,只要我守着这个名字,总有一天,会等到我想等的那只兽。”
忽然伸爪,不是去拿包子,而是用爪尖轻轻点了点案板上那层薄薄的面粉。那里,不知何时,又被他无意识地划拉出了“铭安”二字的轮廓,与“思安”并排而立。
“客官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
影抬起头,直视着铭安湛蓝的眼眸,嘴角扯起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我在这等了很久,等到都快忘了自己在等谁,只记得要做一种顶端带鹿角的桂花包。直到今天……你来了,问我山茶花。”
目光缓缓扫过铭安,又瞥向铜鉴,最后落回那对并排的名字上,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你说,这算不算是……等到了?”
“算也不算……”
铭安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据我所知,思安是一只小狐狸,和你长得很像,你们两个如果站在一起,我差点会以为你是他的父亲……”
爪子再次刺进爪垫,似乎执拗的想起什么,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铭安的脑海,似乎失去的记忆回来了一些,“我是该叫你千面郎君,还是影……”
“呵……” 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轻佻,“叫什么,重要么?”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思安”那带着市井疲惫的沙哑,而是恢复了原本的、带着磁性的低沉优雅,只是此刻,这优雅之下涌动着惊涛骇浪。
“你记得‘千面郎君’,记得‘影’,甚至记得‘思安’……”
目光扫过铭安渗血的爪垫,瞳孔骤然一缩,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命令,“那你还记不记得,我最恨的,就是看你受伤,把爪子松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身空间微微扭曲,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阴影从地面、从墙壁、从蒸笼的缝隙中蔓延而出,无声地缠绕上他的身躯,那身粗布衣衫的边缘开始泛起枫叶般的暗红。
“亦或是……云舫。”铭安捂住头看向影,“云舫……像白纸一样干净的云舫,楮知白……也是你,换了一千张脸,总会出现在我身边。”
而随着铭安的话语落下,铜鉴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你……”
“你是幻境变得铜鉴,对吗?”铭安抬起头看向铜鉴,“真的铜鉴在上船前被你传送走了,因为我们看到的不一样……你也终究不是他。”
铜鉴张了张嘴,最后无奈的笑了一下,“你们兽人还真是有趣,这么安逸的地方却偏偏要逃离……”
“可你不也在学习我们吗?如果不是这千百年的孤寂和自导自演的戏码已经看透的话,你为什么要假扮身份在我身边?”
铜鉴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茫然。揽在铭安肩头的爪子,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收了回来。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由他力量维持的、包子铺的喧嚣背景音,出现了几丝不和谐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杂音。
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与“真铜鉴”一般无二、却终究只是幻力凝聚的爪子,爪尖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那片刻意模仿的温柔与深邃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种初生孩童般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学习你们?” 他重复着铭安的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这整个秘境世界的共鸣。
“或许是吧。这千万年的孤寂里,我看着无数误入此地的倒影来来去去,他们哭,他们笑,他们爱,他们恨……那些情绪如此鲜活,如此滚烫。”
他向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住,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而我,只能在一旁看着,模仿着,用这秘境编织出他们的模样,上演着一场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可演得再像,台下也永远只有我一个观众……”
他的目光落在铭安湛蓝的眼眸上,那里面的通透与笃定,像一面真正的镜子,映照出他所有的虚假。
“直到你来了。”
铜鉴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明知这里是假的,却依然愿意停下来,和我说话,对我笑,甚至……担心我会不会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演’一个完美的观察者了。我想知道,如果我只是‘我’——这个由虚影构成、却渴望真实的幻影——靠近你,会怎样?”
他环顾四周,那些因为核心动摇而开始微微扭曲的街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恳求:“铭安,你说这里安逸却想逃离。可对我而言,这里从来不是‘安逸’,而是永恒的囚笼。你,是我千万年来,看到的唯一一束……来自‘外面’的光。”
“哪怕这光是借来的,哪怕这陪伴是偷来的。”
影身后十条尾巴的虚影在剧烈震颤的空气中狂舞,那初生的第十尾雪白得刺眼,与九尾的橘红交织成一片撕裂天幕的华彩。
听着“境灵”那近乎悲鸣的剖白,金红色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这幻境意识千万年的孤寂,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面映照自身执妄的镜子。
“你的光,是借来的。”影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字字如刀,“我的疯,却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不再看那开始透明、崩散的“铜鉴”,目光如烙铁般死死锁在铭安身上。粗布围裙被他彻底扯下,随手抛入身后扭曲的虚空。枫红色的长袍虚影开始在他周身凝聚,腰间那枚金铃的虚影越来越清晰。
影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石板寸寸化为齑粉。伸出爪子,不是去攻击,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铭安那只还在渗血的爪子。爪尖触碰到温热的血液,瞳孔微缩,轻轻摩挲过那道伤口。
“疼吗?”
他问,声音低哑,“记住这疼。记住这里一切都是假的……除了我。”
抬起头,望向天空。那原本湛蓝的天幕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透过裂缝,能窥见秘境底层漆黑而真实的岩壁。影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温柔的笑意。
“这层虚幻的安宁,该碎了。小铭安,抓紧我……哥哥带你,回我们的现实。”
“这里只有一只兽可以走出去,我是这秘境的灵,却也改变不了。深入这层的也不乏能兽志士,却无一例外,他们都想要自己出去,最后都葬在了这里……”境灵喃喃自语着,似乎等待着两兽的决定。
“你……会消散吗?”铭安看向境灵,轻声问着。
境灵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没有实体,还会在这里兜兜转转。”
“或许有兽走出去,你也可以离开这里。”
“下次相见……”境灵的脸上露出期待却又很快失落下去,“你就像我的一场梦……我读到了那些被你珍藏的过往。”
铭安转头看向云舫,笑眯眯的问着,月牙弯弯甚是可爱:“你相信我吗,云舫?”
“我记得你曾问我我的愿望是什么,那现在我可以许愿了吗?”
“信。”
影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这天上地下,六道轮回,我云舫只信你铭安一个。”
抬起另一只爪子,轻轻拂过铭安额前被风吹乱的银白发丝,动作温柔得与周遭崩裂的天地格格不入。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杀意的桃花眼,此刻清澈得能映出铭安完整的倒影。
“许吧,小铭安。”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把你的愿望,说给我听。无论是什么……哪怕是要哥哥的命,要这身修为,要这摇摇欲坠的江湖……哥哥都给你。”
“那我希望……你完全长出第十条尾巴。”铭安双爪合十,祈祷着。
而在铭安的话语落下,秘境外思安的身体变得逐渐透明,似乎看向秘境的方向后化为了一道流光。
云舫的第十条尾巴,他叫思安……
“长出第十条尾巴你就可以成神了,而成神的瞬间,你会被吸到星月林,这样就算我自己出去啦!”铭安笑眯眯的说着,一副快夸我的样子。
影愣住了。
那双金红色的桃花眼罕见地睁得滚圆,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荒谬绝伦,以及一种被巨大幸福砸中后的、近乎眩晕的空白。
听着铭安那带着狡黠笑意的解释,看着对方那副“快夸我”的得意模样,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磅礴愿力,骤然间变得无比温顺,如同找到了归处的江河,浩浩荡荡地涌向身后那第十条雪白的尾。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气音。
能感觉到,那最后一条尾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凝实、生长,每一寸都充盈着铭安那句愿望所赋予的、最纯粹无垢的愿力。
那不是索取,而是馈赠;不是束缚,而是放他高飞。
猛地将铭安拉进怀里,枫红的长袍下,心脏擂鼓般跳动,震得铭安耳膜发麻。影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铭安颈间银白的毛发里,贪婪地呼吸着那抹清冽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铭安……你真是……”
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氤氲的水光,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傻气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真是哥哥见过,最傻、也最聪明的小鹿崽子。”
话音未落,身后的第十尾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纯白圣光!光柱冲天而起,轻易洞穿了秘境顶部龟裂的天幕,直抵不可知的虚空。
浩瀚的神性威压如同水银泻地,却又温柔地绕开了怀中的铭安。影的身形开始变得朦胧,有无数光点从他身上剥离,向着那光柱汇聚。
在彻底被光芒吞没前,他飞快地低下头,在铭安唇上重重印下一吻。这一吻不再带着挑逗与算计,只有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珍重。
“星月林是吧?哥哥记住了。”
他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变得空灵,却字字清晰,带着笑,也带着誓言,“给小混蛋攒嫁妆的地方……可得好好逛逛。等着我,下次见面,哥哥用十尾之力,给你铺一条从星月林通到林间斋的……金铃大道。”
最后一丝尾音消散,光柱与身影一同无踪。唯有那枚凝实的金铃,从光芒消散处坠落,“叮当”一声,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铭安还残留着余温的掌心。
“你……骗了他?这算是把离开的机会给了他。”境灵疑惑的看着铭安,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兽这么做。
铭安点了点头,“能辜负的只有自己了……”随着铭安话音落下,周围开始崩塌。
境灵的身形在崩塌的街道中央,如同被风吹散的沙,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细碎的金色光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维持这虚假的形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有千年孤寂终得解脱的释然,更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铭安此刻的模样烙印进最后意识的执着。
周围骑铁城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高耸的烟囱、粗犷的厂房、甚至脚下青石板路的触感,都在飞速剥离、湮灭,露出背后漆黑虚无的秘境底层岩壁。唯有铭安掌心中那枚新落的金铃,还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在这片崩解中显得格外真实。
“能辜负的……只有自己了……”
境灵低声重复着铭安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苍白,却又无比干净的微笑。这笑容里,终于没有了任何模仿的痕迹,只剩下属于他这缕幻影意识,最后的本真。
“你说得对,铭安。我学了很久,却直到现在才明白……真正的‘陪伴’,或许从来不是‘留下’,而是‘成全’。”
抬起已经半透明的手臂,爪子轻轻一点,一点微弱却纯粹的金芒从他心口剥离,缓缓飞向铭安。
那金芒中,包裹着一片细小的、如同镜面碎片的记忆残影……那是铭安最初被拉入秘境世界时,被剥离封存的一部分真实记忆。
“这个……还给你。”
境灵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融入呼啸的崩解之风中。
“我不是他,也给不了你真正的‘长长久久’。但至少……在我这虚假存在的最后一刻,我好像……稍微学会了一点,什么是‘不亏欠’。”
他的身形几乎完全透明,唯有那双眼睛还清晰地看着铭安,里面映照着对方银白的毛发和湛蓝的眼眸,如同最后一面忠实的镜
“你会死……不怕吗?”
临走前,境灵轻轻的问着。
铭安摇了摇头,“下次见……”
“下次见……我的梦。”境灵留下了一声叹息。
那点承载着记忆碎片的金芒,悄无声息地没入铭安的眉心。做完这一切,境灵最后残存的轮廓在虚无中微微晃动,如同风中残烛。
透明的嘴角,似乎想努力再弯起一个弧度,却已无力成形。
周围的崩解已至尾声,黑暗的虚无如同潮水般吞噬着最后一点幻境的残光。境灵的身形开始加速消散,化作无数细碎如星尘的光点,向上飘升,融入那片破碎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存在”的力气,向着铭安的方向,传递出最后一道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波动。
那波动里没有言语,只有一抹纯粹的情绪,并非悲伤,而是一种了然的平静,与一丝极淡、极淡的……祝福。
随后,光点散尽。
骑铁城、碎镜湾、玉坠城的烟火……都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归于这片秘境的底层虚无,他再次陷入了沉睡,等待着属于他的答案。
世界,终于,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