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只有实力
水城东区，一条勉强还算完整的巷道深处。
有个用废墟砖石搭起来的简陋棚子。
棚顶盖着锈蚀的铁皮，四周挂着破旧的帆布挡风。
棚子底下摆着七八张歪歪扭扭的桌椅。
棚子深处，一口大铁锅架在简易炉灶上，底下燃着从变异植物提取的油脂燃料，火苗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锅里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翻滚着一个个拳头大的鱼丸。
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压过了四周废墟特有的焦枯味。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满脸皱纹，缺了半条左臂，右手却稳稳当当地握着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
虽然极力隐藏，但苏夜一眼看出，她是一位A级能力者。
虽然不算顶尖战力，但在觉醒者当中相当不错了。
她身旁有个十来岁的男孩帮着收碗、擦桌子，动作麻利，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
b级能力者。
苏夜四人，算上小花在角落里一张相对完好的桌边坐下。
摊主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收藏家身上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什么也没问，只是对男孩点了点头。
末世里，不问来路，不问去处，是基本的生存法则。
男孩端着四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过来，碗里各盛着三个白嫩嫩的鱼丸，浇上乳白的浓汤。
撒了一小撮翠绿的——不知什么植物切成的碎末。
“一颗d级源晶一碗。”
男孩低声道，目光在几人脸上快速扫过，带着早熟与警惕，“先付。”
苏夜从怀中取出两颗c级源晶，放在桌上。
男孩收起源晶，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到锅边。
小花抱着那柄足以重创SS级的沧澜钩，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腿侧。
另一只手捧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香！”
她眼睛一亮，“这是什么鱼？我在苍海里没见过这种……”
“普通的变异草鱼。”
苏夜淡淡道。
“宽江支流里有不少，攻击性不强，繁殖快，是水城幸存者最主要的肉食来源之一。”
她夹起一颗鱼丸，咬了一口。
肉质紧实弹牙，带着淡淡的鲜甜，没有普通变异兽肉常有的腥臊味。
“变异草鱼体内的源晶只有F级，取出来几分钟就会自然消散。”
苏夜慢慢嚼着，“但鱼肉本身没有毒性，处理得当就能吃。对于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来说，一颗F级源晶换不来什么东西，反倒是这几斤肉，能顶两三天的口粮。”
萧无尽默默吃着，没有接话。
收藏家面前也摆了一碗。
他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碗里乳白的汤汁和浮沉的鱼丸。
空洞的眼眶里幽蓝的冰焰微微跳动，不知在想什么。
小花已经吃完一个，舔着嘴唇，小声问。
“那些厉害的怪物呢？S级那种，不能吃吗？”
“不能。”
苏夜摇头。
“S级以上怪物，体内的能量循环已经和血肉深度绑定。源晶一取走，尸体会在几个时辰内自行崩解消散，回归天地。这是规则层面的限制，不是物理层面的腐败。”
她顿了顿。
“就算赶在消散前割下肉来，里面也残留着混乱狂暴的能量因子。普通人吃了，轻则精神错乱，重则当场异变成怪物。异能者吃了……也得看运气，消化不了就是定时炸弹。”
小花缩了缩脖子，看着碗里白嫩嫩的鱼丸，忽然觉得它们可爱了许多。
“那这种低级怪物真好，”她嘀咕，“源晶不值钱，肉反而值钱。”
“对。”
苏夜道。
“末世里最讽刺的一件事就是——真正能养活人的，往往是最弱小的那些存在。”
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碗里乳白的汤汁上，一时没有说话。
鱼丸汤的热气在眼前氤氲，带着淡淡，属于日常的温暖。
但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幕画面。
江城，末日初期，救世方舟总部
杨辰蹲在墙角，面前架着一块扒出来的铁板，不断使用他的电系异能。。
铁板上，几块雷殛烤肉滋滋作响，表面泛起金黄色的焦壳，散发出浓郁到几乎刺鼻的肉香。
“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
杨辰满脸得意，夹起一块肉，塞进苏夜碗里。
“老杨的雷殛烤肉！这肉里自带雷电余韵，烤出来比什么高级牛排都香！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苏夜当时咬了一口。
确实香。
肉质紧实，咀嚼时舌尖有细微的麻痹感，让每一口都带着奇异的刺激。
那是她末世后吃过的，最接近“美味”的一餐。
也是她最后一次和杨辰一起吃饭。
……
思绪只停留了三秒。
有的只是对曾经江城岁月回忆，仅此而已。
她又想到了她的妹妹，苏晓，还有周婉、林薇薇等人。
她们过的好吗？
苏夜眨了眨眼，眼眸重新恢复平静无波。
她没有继续回忆，也没有感慨什么。
只是继续夹起一颗鱼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小花注意到了她的停顿，小心翼翼地问：“苏小主？怎么了？”
“没什么。”
苏夜咽下鱼丸，“想起以前的故友。”
小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萧无尽看了苏夜一眼，没有说话。
他见过生死，已经和以前跳脱的性格截然不同，知道有些记忆，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感慨，只需要……放在那里。
末世里，谁没有几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呢。
苏夜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末世就是这样。”
她语气平淡。
“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现在和你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下一刻可能就死在某个强大怪物手里。现在和睦相处的盟友，下一秒可能因为利益翻脸，背后捅你一刀。”
小花抱着沧澜钩的手紧了紧。
苏夜看着她。
“比如水相阁下。她现在和我有契约，合作愉快。但谁知道哪天这契约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失效？”
小花张了张嘴，想替主上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苏夜说的，是事实。
高等存在的博弈，从来不讲人情。
“比如萧无尽。”
苏夜看向身边。
“他算是现在是我的战友伙伴，并肩作战，生死相托。但明天、后天，他可能在追杀陈三傲的路上，或者遇到一个远超他境界的怪物，比如蝶后，清道夫，一剑都出不了就……”
她没有说完。
萧无尽平静地接下她的话：“就死在那里。”
苏夜点头。
“再比如收藏家。”
她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袍身影。
“S+级规则怪物，忠诚度拉满。但规则怪物本身就是规则扭曲的产物，谁能保证他永远保持现在的理智？哪天规则反噬，他失控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离他最近的我。”
收藏家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着她。
他没有辩解，没有表忠心，只是沙哑地说了两个字：
“可能。”
苏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种认同。
她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所以，”她说，“只有一样东西是永恒的。”
小花小声问：“什么？”
“实力。”
苏夜放下碗，眼眸在热气氤氲中显得格外清明。
“只有自己的实力，永远不会背叛自己。你强一分，活下去的机会就多一分。你强到一定程度，连高等存在都要对你客客气气。”
她顿了顿。
“水相为什么和我合作？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多特别，是因为她看中了我的潜力。而潜力这种东西，只有转化为真正的实力，才有价值。”
小花默默听着，手指微微用力。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主上那么强大的存在，还要费尽心思布局、培养代理人、收服苍海、图谋水城。
因为即便是水相的存在，也需要不断变强，不断扩张，才能在更高的博弈中存活下去。
这顿饭吃得安静。
吃完最后一个鱼丸，喝完最后一口汤，苏夜站起身。
她又从怀里取出两颗d级源晶，放在桌上。
“多了。”
小花小声提醒，“一碗一颗。”
“给那孩子的。”
苏夜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忙碌收碗的男孩，“手挺稳，眼神也利，将来有机会活久一点。”
她转身，朝棚外走去。
萧无尽起身跟上。
收藏家无声站起，那碗没动的鱼丸汤依旧摆在桌上，乳白的汤汁已经微微凝结。
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随行。
小花抱着沧澜钩，小碎步追上去。
“苏小主！咱们现在去哪？”
“地下。”
苏夜道，“去找苍之子。”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鱼丸汤棚子。
棚顶的铁皮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老妇人依旧在锅边忙碌，男孩依旧警惕地张望四周。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只是碗里少了四颗鱼丸，老妇人多了两颗源晶。
苏夜收回目光。
“走吧。”
她迈开脚步，朝着水城深处，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地下暗河，不疾不徐地走去。
身后，鱼丸汤的香气渐渐淡去，融入废墟特有的焦枯味里，再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