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雨楼

    第二天一早,安卿鱼就把那张加密图的最后几层坐标换算完了。

    楚歌端着杯豆浆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没看懂,但也没问。安卿鱼敲键盘的时候自己会嘟囔,听嘟囔比看图纸省事。

    “韩少云最后出现的位置,距城南废弃基站约两公里直线距离,信号断层出现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大概率在移动阶段。”安卿鱼把地图放大了一级,“他离开联通区的平均速度高于普通人类的持续输出,但远低于缔约代理人全力潜行的实际上限。”

    楚歌靠在椅背上,把豆渣喝完。“什么意思?拖着伤在走?”

    安卿鱼点点头。“就算不是重伤,身体机能负荷和长期契约反噬也在显着影响他的速度。”

    林七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沈青竹刚发来的一条定位信息。他没说话,直接把手机递给楚歌。楚歌看了一眼,城南老居民区,某条巷子的尽头拐角,离安卿鱼算出来的坐标不到六百米。

    韩少云最后一次被拍到的地方。

    两辆车出发的时候,天上开始飘小雨。分部的车顶灯在雨幕里映出两串模糊的光晕,前后相隔不到五十米,贴着主路的边缘线,安静地滑向南城。

    楚歌坐在副驾,叼着烟,没点,手指搭在车窗下沿。林七夜在开车,雨刮器慢悠悠地来回扫。

    后座没人。胡桃还在补觉,没叫她。芙宁娜也没跟来。今天这趟活不需要那么多人——踩点、确认、不接触。

    后面那辆车里只坐着曹渊和安卿鱼。

    “到了。”

    楚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推开车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肩膀上沙沙响。他扣上冲衣的帽子,猫着腰快速穿过巷口。林七夜已经靠墙站好了,手里攥着刀,刀身贴着裤缝,没反光。

    安卿鱼猫着腰从后面摸过来,手上平板的屏幕调到了最低亮度。他把平板上的热成像图放大给两人看,低语道:“巷子尽头左转,大约五十米。

    热源在二层楼板的承重墙夹角,体表温度持续偏低,没有剧烈运动体征,但供能装置比他前几次踩点暴露时的辐射数值高了将近两倍。”

    楚歌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单手反握,刀身贴着前臂。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

    曹渊走在最后面,黑色的刀鞘横在腰后,每一步踩下去,靴底都稳稳贴着地面。

    巷子尽头是一排废弃的两层矮楼,外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窗户全碎了,黑漆漆的,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淌。

    安卿鱼停在那栋矮楼的后门处,平板上那个热源就在头顶上方,跟他们隔着一层预制板。短暂停顿之后安卿鱼几不可查地晃了晃下颏,示意“人在上面”。

    楚歌扫了一眼门洞。后门的木门板腐朽了一大半,门框上方的砖缝里有干缩的蛛网,但门轴上的油迹是新的。

    他把刀横在胸前,侧身挤过半扇门板。

    门后是一截向上的水泥楼梯,地上有拖拽的泥水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上面的楼梯转角,痕迹很新鲜,今天凌晨下的那场雨刚好覆盖了它的形成时段。

    林七夜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间距不到三米。

    安卿鱼和曹渊留在楼下警戒。楼梯不长,但每一级踩下去都有隐隐回响。

    楚歌上到楼梯转角的时候,透过折断的窗棂瞥见楼下一角的铅灰天光。他没停,继续往上走。

    二楼的格局比一楼开阔,原先应该是打通的某种公共空间。承重墙把空间对半切,雨水从天花板的裂缝漏进来,在楼板上汇成小水洼。

    墙角缩着一个人。

    黑色的冲锋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人靠着承重墙蹲坐在地,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直,脚尖朝外。他右手边地上丢着一把断刃的短刀,刀身蒙了一层灰,刀刃上沾着的陈血已经氧化发黑。

    看上去不像能打的样子。

    但林七夜没大意,刀横在身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楚歌绕到另一侧,两个人呈夹角站位。

    那人没动,甚至连头都没抬。呼吸声很轻,但节奏乱,一下快一下慢,像在压着咳嗽。

    “韩少云。”林七夜的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楼里却听得很清。

    墙角的人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眶底下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揍过。但他的眼睛还很亮,眼皮半垂着打量林七夜,像在确认什么。

    “……林七夜。”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在沙砾堆里摩擦了很久。

    他动了一下,想站起来,但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

    最后放弃了,靠着墙往侧面歪了歪头,从衣领底下扯出一条黑色的吊坠,坠子上面刻着一行看不清的小字,用小刻刀一笔一笔戳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

    “这个,”他把坠子从脖子上卸下来,攥在手里,又看了看林七夜,又把目光移到楚歌脸上供了两秒,低头,把那块坠子轻轻放到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坠子落地没响,被积水托住了,打湿了一半。“我弟弟……帮我转给他。”

    楚歌低头看着那只坠子,又看了看韩少云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瘦得骨节一节一节突出来,指缝里有干了的泥垢。

    “有什么话,你自己跟他说。”楚歌没弯腰捡。

    韩少云没接话,肩膀靠在墙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腰侧那截冲锋衣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更深,渗出来的血水印迹不算大,但面积在慢慢扩散。

    林七夜把刀收了几分,目光落在他脸上。“呓语的灵魂契约,什么时候签的?”

    韩少云没回答,把头靠向身后的墙面,闭上眼。

    额头细微地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痛,倒像是某种被人拆穿后的疲惫。

    他在扛。

    从姑苏到沧南的路上扛了三年,扛到现在终于扛不住了。

    林七夜蹲下来,平视他那张灰败的脸,声音放低了不少。“这条契约,我们想办法帮你解。”韩少云眉毛掀开一道窄缝,嘴角慢慢扯了一下。“没有解法。生是呓语的人,死是呓语的鬼。”

    楚歌蹲在他另一边,把叼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你妹妹的病,张建民留了病历底档。就算契约解不了,她的事也有人接。”

    韩少云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目光猛地转向楚歌。

    那双眼睛里的光束从头皮一直劈到脚后跟,随即又垂了下去,像断掉的弦,软塌塌地挂在眼眶里。嘴张了又合,半天才碾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今天来——是抓我交差?还是杀我灭口?”

    林七夜摇了摇头。“来问你一句,跟你打的那一架,能不能往后推推。”

    韩少云愣住,颓唐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像是某种被人按住了没往下推的了结,很轻,但足以让他闭上嘴,不再急着把坠子往楚歌那边推。

    楚歌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给安卿鱼发了条消息:人找到了,伤重、精神状态靠底。收拾一下现场,车往近处挪,接人的准备。

    韩少云靠在墙角,看着两个人低声交流——从神色判断不是在商量怎么对付他。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他低下头,把那块打湿的吊坠从地上捡起来,攥回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