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山外，山内
长离山脉，北麓。
此地曾于修士而言，实乃贫瘠之所，莽莽群山不见灵机氤氲，反倒有几分凡俗的烟火气。
山脚之下，依着蜿蜒流淌的水泽，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凡人村落。
北面有水泽滋润，土地还算肥沃，是种田操持的好地方。山中虽无妖兽盘踞，寻常凡兽却也不少，反倒成了猎户们养家糊口的依仗……
至于南面那传闻中的琉石域，凡人寻常不会深入山脉，也难以翻越山脊。
世居于此的凡人，便在这山水环抱间，遵循祖辈轨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薄田，倒也自在安宁……
只是，这份安宁在十多年前被悄然打破。
山中渐渐生出些光怪陆离的传闻。
好几个村落，最有经验的老猎户，只因追捕猎物深入了些，归来时便已是魂不守舍，口中反复念叨着“鬼打墙”、“真遇着神仙了”之类的呓语。
细问之下，才知是入了深山，忽遇浓雾锁道。
任你如何奔走，总也绕回原处，最终精神涣散，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躺在山脚……
更有甚者，入了那浓雾便再未归来，生生消失在山里，连尸骨都寻不见。
村人们私下议论，有说是被山中的精怪拖去吃了，也有说是冲撞了守护山脉的山鬼。
自那以后，“深山有诡”便成了共识，再无凡人敢轻易踏足那片云雾缭绕之地。
可近来。
这沉寂多年的长离山脉，却忽然“热闹”起来。
村民们时常目睹真正的“仙师”——那些能御器飞行、神通广大的修士，一道道流光发疯似的投入群山之中，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偶有仙师落下云头，差遣村里的猎户带路。
若遇上心善的，事后赏下几块黄白之物，足够寻常人家滋润过上大半辈子，叫人羡慕得眼红。
但最怕的，便是遇上那些面色阴鸷、气息森冷的仙师。
他们往往不耐多言，直接一手按在人头顶，眨眼间好端端一个人便成了眼神空洞的痴傻之物；
或是搜寻无果，心生戾气，随手几道流光射下，便夺人性命以泄愤。
凡人们终日提心吊胆，却无力反抗，只能祈求厄运不要降临自家头上。
“咻咻咻——！”
这一日，破空声再度划破村落的宁静。
几道流光自北边疾驰而来，惊得正在土路上行走的猎户李二虎一个哆嗦，连忙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心中暗自哀嚎：
“老天爷，又是一群仙师！可千万别瞧见我……”
怕什么来什么。
那几道流光恰恰落在他不远处，光芒敛去，现出四名身着统一制式道袍的修士。
三人较为年轻，气宇轩昂，另一人则是位白须老者，目光开阖间隐有精光，气息远比其余三人深沉。
“师伯，这儿有个猎户，常年出入山林，或可向他打听些山中近况？”
一名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修士对着白须老者恭敬请示。
白须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李二虎，淡然道：
“嗯，充儿，你去问问吧。
近几年来，这长离山脉灵气似有复苏之象，异事频传。
不仅我等，西南之地不少散修、小家族都闻风而动，企图在此寻得灵物机缘，或是占据一处灵脉作为根基，绵延仙族。
多了解些情况，总无坏处……”
老者心中亦是思量，宗门势力薄弱，若能在此番变故中得一份机缘，壮大几分。
那弟子得令，走到李二虎身前，欲驱使这猎户进山带路。
他伸手往怀中一掏，摸出一片黄澄澄的金叶子，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修士的居高临下：
“喂，猎户，带我们进山，这片金叶子便是你的酬劳。”
李二虎低着头，只瞥见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仙师要施展那【摸头变傻】的邪法，连连磕头哀求：
“仙人饶命啊！仙人饶命！”
弟子一愣，随即有些不耐，以为对方嫌少，皱了皱眉，又掏出一片金叶子扔在地上：
“要你带路，又不要你命！一片不够？那两片总够了吧？”
金叶子落在尘土里，反射着微光。
李二虎这才看清并非索命，而是真金白银。
他心中挣扎，想起病卧在床的妻子，还有那愚钝、尚未娶亲的大儿子，
‘罢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用我这条贱命，换这两片金叶子，也够他们娘俩下半辈子嚼用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生的乖巧，从小机敏过人，村里逢人都夸聪慧，本想着送去城里读书改命。
只是十年前，为了给咳嗽不止的母亲进山采草药，一去音讯了无，疑似遭了“神鬼之事”，成了李二虎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轮到自己，就是命！
注定李家走不出这大山……
………
云笠山，西涧谷灵田。
许氏族长许明，刚忙完最后一亩灵田杂活，累得直不起腰，颓然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呼……呼……”
他如今已是须发皆白，身形佝偻，脸上刻满岁月沟壑与劳作的风霜。
早年为了家族生存奔波，积劳成疾，后来对抗魔修又留下暗伤。
虽得陆在安赐下丹药救治，但终究只是个资质平平的炼气修士，如今肉身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他浑浊的目光，爱惜地抚过眼前这片由许家人一锄一镐、辛勤开辟出的百亩灵田。
灵稻迎风轻摆，泛着淡淡灵光，几株新移栽的二阶白元果树苗，也已抽出嫩绿的新芽。
虽然是为山主种地，但许家也因此获得了稳定的灵石收入和庇护，这已是修仙界中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本。
自三年前，山主再次拿出一大批灵米、灵植种子，宣布扩大灵田规模后，许家人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起早贪黑，精心侍弄，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过，相应的，每年结算的灵石也跟着水涨船高，族人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比起过去朝不保夕的日子，许明内心已然十分满足。
“只是……老儿我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这一批二阶白元果成熟的那天喽……咳咳……”
他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许嫣儿成功筑基，许家在她的影响和山主的庇护下日渐安稳。
然而，许明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如同田埂边的杂草，悄然滋生。
“许家今日之安稳，全赖山主恩泽，以及嫣儿那丫头……可山主神通广大，心思难测。
若有一日，嫣儿失了宠信，或是山主不再需要许家打理这些田地……
届时，我许家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想，却也无法彻底驱散。
“如今族内多是近亲血脉，许多年轻后生，都寻不到合适的姻亲对象了……
一个家族，想要开枝散叶，传承下去，总需要新鲜血液啊。”
他忧虑地想着，
“可山主严令，封闭山门，从不让我等轻易踏出守护阵法一步，更不许私自与外界势力交往，培养附庸……
一个家族、一方势力，想要真正壮大，又怎能离开对外贸易、互通有无，乃至培养属于自己的外围势力呢？”
许明不敢再往下想，这些念头已近乎对山主决定的质疑。
灵植的清香随风飘来，似乎也夹杂着一丝来自他衰老躯体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望着生机勃勃的灵田，心中那份关于家族未来的隐忧尚未散去，正自出神。忽然——
“轰隆！！！”
一声巨响震撼天地！
紧接着，整个云笠山，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沉睡的地龙在翻身！
许明一个踉跄，差点从田埂上摔下，他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瞬息间风云变色！
以云笠之上为中心，浩瀚的天地灵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化作肉眼可见的灵气潮汐，疯狂地向山巅汇聚而去。
天空中，云气翻腾。
不是寻常乌云，而是呈现出湛蓝、碧绿交织的色彩漩涡。
漩涡中心，隐隐有沛然的威压降临，让许明这等炼气修士感到呼吸凝滞，体内微薄的法力几乎停止运转！
“这是？！！”
许明老眼圆睁，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手中的杂草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