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覆巢之下

    贾梁道好似没了魂。

    他扶着城墙,从牧青白炸开的缺口走出了皇城。

    眼前的皇城不复往日宁静。

    能听得到哀嚎。

    能看得到烟尘。

    还有火光星点。

    贾梁道知道,他在这里看得到的火光,其实已然蔓延升腾上了天空。

    皇城有官兵奔袭,但他们都无视了贾梁道,也许是因为贾梁道始终穿着官服,当他是个无足轻重,又不可随意欺辱的文官。

    仿似贾梁道真是个无主的鬼。

    一道惊雷炸开。

    大雨毫无征兆就下了。

    大雨浇灭了民宅里的大火。

    不过却浇不透京城里百姓的嚎啕。

    那哀嚎穿透了雨幕,刺入贾梁道的耳中。

    贾梁道的身形又佝偻了几分。

    此刻,尊贵的礼部左侍郎贾大人深深感到一阵无力。

    他明明不在牧青白的棋局,不作牧青白摆布的棋,可以游离在棋局之外,但他的人却在苦难之中,目睹一切。

    他扭头回看被炸出一个缺口的皇城。

    那洞口幽深可怖。

    贾梁道无声的自嘲了一下,往京城出走。

    贾梁道麻木的走在雨里。

    累月经年的疲惫在此刻爆发,作用在年近花甲的老侍郎身上。

    他也算是第一次触摸到了牧青白的境界。

    他无惧了。

    似乎局面如此,也没什么可惧的了。

    走过熟悉的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凌乱,这是被兵祸所过之后的市井。

    大雨泥泞。

    一只手抓住了贾梁道的胳膊。

    “贾大人!是您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中年人生得一副老实相,是贾梁道这段时日在京经营生意时认识的一个商贩。

    踏实肯干,但凡是见了便生不出讨厌的老实汉子。

    在京勉强扎根,得有一个贤惠的妻,生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只是现在,他多年积蓄购置的房子塌了。

    女儿在背上嚎啕大哭,哭着要娘。

    儿子被他单手抱在怀里,已经没了气息,手里紧攥着饴糖,胳膊却已无力的耷拉下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紧抱着。

    官兵来了,不知是朝廷的兵马,还是叛军的兵祸,还是被爆炸掀飞的巨石。

    总之房子就是塌了。

    昨日仍太平年日,今日怎么就变天了?

    昨日太平,如今看仿似杳杳渺渺,触不可及。

    他那日还问:“贾大人,最近风声好紧,说京外有叛军,叛军不会到京城来吧?”

    贾梁道宽慰他说:不会,京城自是齐国最安全的地方。

    他抓着贾梁道,仿佛是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哀求似的看向贾梁道,希望贵人可以给他一句可稳定心神的宽慰,哪怕是谎话也好啊!

    贾梁道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言语都挤不出来。

    贾梁道只能抬手将他的手掰开。

    “去,去使邸吧。”

    “贾大人?使邸不是失火了吗?”

    贾梁道摇摇头,“去使邸。”

    老实汉子深信不疑,扭头进了自家废墟里,一手拖着死去的儿子,一手在家中翻找:

    “孩儿她娘,我们去使邸,贾大人让我们去使邸……”

    贾梁道继续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那,也许想找一个兵祸的长枪撞上去。

    哪怕死,也要距离母国再近一点。

    “贾大人!”

    贾梁道错愕的看着眼前人:“明,明大人!”

    “牧青白呢!牧青白在哪!”

    “……”贾梁道没有说话。

    明玉面色沉了沉:“去使邸!京城乱了!去使邸!躲过这一遭,会有人来接你们!”

    贾梁道还站在原地没动,“明大人?”

    明玉没有应答,行色匆匆。

    贾梁道回头喊道:“明大人!如果牧青白没死!这一切会在殷国重现吗?”

    明玉的身形在雨中一顿,接着继续没入雨夜。

    “如果这一切本不该如此,我是不是成了帮凶啊!”

    没有人回答他。

    ……

    ……

    隗义岩得知儿子们被安稳杀尽,急火攻心折返京城时看到此等乱象。

    想要带着部众绕道其余三门欲图攻破城门,却不料被齐烨承的大军发觉。

    七皇子勤王军生怕隗义岩是京城增援部队,立马分出兵力对隗义岩进行阻截。

    隗义岩也是红了眼,见对方不依不饶,立马指挥军队对勤王军进行冲杀。

    天色太黑了。

    大雨滂沱更添混乱。

    战局之中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只知道眼前有活人,便是死敌!

    杀就是了!

    双方大战转变为三方混战。

    齐烨承进了城。

    与护城军厮杀的同时,命部下在城中搜寻牧青白。

    同时方灼华与史茗君在武库久攻不下,也在搜寻牧青白。

    安稳则带宛城军四处冲杀,旌旗烈烈,手中高举大旗,以牧青白之名。

    齐云舟部下之众也在城中暗中躲藏。

    听到牧青白之名,也在赶去。

    牧青白可是三殿下点名要的人,此人要么落在三殿下手里,要么死!

    似乎各方都明白牧青白的厉害,似乎大家都知道,牧青白落在其他人手上,将来必是己方大敌。

    所以今夜最好的结果,就是己方取得胜利,牧青白死在浩劫之中。

    所以安稳以牧青白之名举大旗,便遭到了四方针对。

    整座京城因为牧青白一人之名而动。

    四方群起,攻之!

    整座城都在找牧青白。

    安稳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宛城军被打散,仅剩的部众也死伤殆尽。

    “众将士!!唤我名!!”

    安稳将枪头上最后一名敌人踢开后,在原地摇摇欲坠,仍高举义旗怒号。

    “我名,牧青白!”

    嗖嗖嗖——!

    箭幕斩断雨幕,齐刷刷朝安稳而来。

    安稳自知已经没有余力,闭眼等死。

    关键时刻,明玉踏空而来,手中一剑斩出,破开一道生机。

    箭矢落在安稳左右,射向安稳的箭矢被凌空斩断。

    明玉落地后,不禁错愕:“安校尉,为何是你!”

    安稳杵着长枪,看到明玉,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明玉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安稳扶起来,运功施展轻功,逃离这一方战场。

    “放我下来吧,我已没有余力,能以牧青白之名死在这里,算安稳…不负皇命!”

    “不要说话,省些力气!”

    “带着我,明大人你也走不出去!”

    明玉果然停了下来,只是她没有放下安稳的意思。

    只是眼前又多了一批来杀‘牧青白’的人。

    “这就是牧青白给自己挖的坟啊。”

    安稳的脑袋低垂,听到这话,自嘲一笑:

    “他选的址,我们替他干的活儿,还要拉天底下所有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