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说话不算话也是常有的事
日子一晃过了三天。
那夜之后,李相夷很少见到叶翎了——少到三天只见了一面。
今日大熙来了使臣,设了隆重的晚宴,叶翎仍旧是匆匆进来,行礼之后就坐下吃饭,咀嚼时嘴唇几乎不张开,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尽快结束的任务。
偶尔有人上前敬酒,她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不小,既不显得热情,也不让人觉得怠慢——然后一饮而尽,继续吃饭。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入座时,她冲他点一下头。
就一下,下巴微微一顿,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立即就移开了。
李相夷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又讪讪放下。
那晚在湖边,她散着头发躺在草地上,伸手虚握酒杯,说“敬朋友”——那场景还新鲜得像昨天的事。
他咬了一口羊腿,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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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白天,李相夷过得很有趣。
叶怀朔不知怎的对他青眼有加,连着三天邀他同游。
第一天,叶怀朔带他去看了云城的武器库。
不是一座库房,是整整一片山腹。石门推开的那一刻,冷风裹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李相夷站在门口,瞳孔骤缩——
长矛、短刀、弓弩、铠甲、盾牌,一排排一列列,从山腹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冽的寒光。
“这些是列装的。”叶怀朔负手走在前面,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菜地,“那边是精制的。”
看到某个熟悉的制式时,李相夷心头一跳。
银月弩。
南宫世家不传之秘,他研究过原型,但这里放的显然是改进品——
“哦,这是银月弩改造而来,列装版射程可达三百步。旁边精装版的随身款式,射程三十步,但穿透石墙。”叶怀朔笑呵呵道:“这么说吧,天下第一的护体真气也挡不住。”
李相夷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乌黑的弩身,触手冰凉。
叶怀朔在旁边笑了笑:“喜欢?送你一架。”
李相夷的手缩了回来。
第二天,叶怀朔带他去了书剑阁。
九层高的塔楼,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摆满了剑架。
这地方的设计很有意思,书架和剑架叠着,李相夷从一楼往上走,越走越慢,越走越挪不动步。
那些剑有的古朴,有的华丽,有的细长如柳叶,有的宽厚如门板。每一柄都是难得一见的名器,在云隐山上能当作镇山之宝的那种,在这里只是“藏品”之一。
一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剑。
他站在那面墙前,仰着头,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叶怀朔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笑意:“云城别的不多,就是铁多。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李相夷兴奋应道:“好。”
第三天,叶怀朔带他去草原上骑马射猎。
说是骑射,但叶怀朔是顺道去核实舆图的,他在旁边听见他与将领们看舆图、聊山川形势。叶怀朔博闻强识,对云城周边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都了如指掌,说起哪个山口适合设伏、哪片谷地适合屯兵,头头是道。
李相夷跟在他身后,听他指点江山,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城主虽然不理政务,但行军打仗的本事,确实是一等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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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到晚上,他就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叶翎到底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坐起来,用力去听——漆木山已经睡了,呼吸悠长而均匀。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地上一片银白。远处的草原上隐约传来马头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诉说什么。
他想了想,起身披了件外衣,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世子的住处离客房不远,隔着一片小花园。
李相夷轻功好,几个起落便到了。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侍卫——而是绕到侧面,找到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
他伸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三下。
“谁?”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警觉。
“我。”
沉默了两息。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内力从里面涌出来。李相夷侧身一让,那内力打在窗框上,把窗户推得大开。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叶翎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桌上的纸张,头都没抬。
“进来。把窗户关上。”
李相夷翻窗进去,回身把窗户合上。动作轻巧,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书案旁边,探头去看。
桌上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那种潦草的速记,是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你在写什么?”他问。
“日记。”
叶翎言简意赅,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相夷凑近了些,去看那上面的内容。
“寅时,起,习武,诵读,抽背。卯时,早议政,接待来使……”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晨读、书法、夫子抽背。辰时,弯弓骑射。巳时,随纳兰夫人巡视军营。午时,用饭,同时批阅公文。未时,研习兵法,与幕僚讨论边防守备。申时,复核各司账目……
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从寅时到亥时,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往前翻,再往前翻,日日如此,月月如此。
李相夷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日期——三月初一。
现在是七月中旬。
四个多月,一百多天,每一天都是满满当当的日程。
他抬起头,看着叶翎,目光有一丝同情:“你……每天都这样过啊?”
叶翎的笔顿了一下。
“嗯,每年休息八日,城主、纳兰夫人和我自己的生日,还有春节三日和盈月节两日。”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相夷咂舌。
“我只是城主世子,就已经这样。皇宫里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更惨。”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写。
李相夷站在旁边,看着她。
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那你有时间练武吗?”
“寅时那半个时辰。”叶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够用了。”
半个时辰。
李相夷想起了师兄。
师兄每日比自己多练武三四个时辰,可打起来总不是他的对手。
而他又比叶翎多练三四个时辰,甚至比她还大上两岁——所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叶翎跟有读心术一样,直接替他说了出来:“习武到了一定瓶颈,反而是见识决定了境界。”
“所以我剩下的时间虽不在习武,但开阔眼界于武功大有进益——要是让我放开打,你不是我的对手。”她顿了一下,“但,等你下山见过世面,武功上我很快就不是你的对手。”
李相夷又骄傲起来,“那当然,等我下山,很快会成为天下第一。”
叶灼敷衍地“嗯”了一声,像是根本不在意谁是天下第一。
“你不累吗?”
叶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半晌,她突然说:“城主懒,自然得有人顶上。”
李相夷脱口而出:“你很瞧不上你爹啊?”
叶翎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儒家有句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意思并非是等级森严,而是说享万民供养与敬佩的前提是——德才配位,有所担当。”她的声音很平,“不劳而获,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让人看不上,跟他是谁没什么关系。”
李相夷沉默了片刻。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怀朔这个人,他是喜欢的。博学、风趣、出手阔绰,对晚辈也和气,跟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拘束。这三天,他过得确实开心。
但叶翎说的也有道理。
他每天在旁听议政、抄写记录、习武读书、弓马骑射,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城主却在草原上悠哉游哉地射猎——
可转念一想,那天叶怀朔带他去看舆图、聊山川形势,桩桩件件都是正经事,也不是全在玩。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转了个话题道:“我瞧你这么忙,也不是缺朋友,而是没时间玩。”
叶翎依旧头都不抬地写字,似乎对这句话无动于衷。
但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李相夷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兴冲冲道:“今日我跟叶城主提议,明日让他和我师父一起指点我们俩的武功,他答应得很爽快——明日你不必去议政,我们再比试一次?”
他说完,等着她答应。
叶翎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相夷:“不行。”
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相夷一懵:“为什么?”
“我的日程是纳兰夫人定的。”叶翎说,“我只对纳兰夫人负责。她没有交代我可以不去议政,说明城主想一出是一出,根本没有安排好。”
李相夷愣了一愣。
什么事重要到你连一天假都不能请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翎这个世子,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那纳兰夫人呢?她只是城主夫人,却要一面理政,一面培养世子,应该很讨厌计划被打乱吧。
他贸然提出这个请求,说不定不大合适。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我骑射呢?”
“没有空。”
李相夷惊讶道:“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那晚在湖边,她明明说了“追得上我,教你连珠箭”。他追上了,她却一直没兑现——那算是个约定吧?
“说是这么说。”叶翎的语气冷淡,“但说话不算话,也是常有的事。”
李相夷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你——”
“你能来给我当侍卫或者伴读吗?”
叶翎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相夷没反应过来:“啊?”
“你愿意放弃自由,来给我当侍卫和伴读吗?”
“我是云城唯一的继承人。”她语速极快地打断他:“我没法不当这个世子,跟你去逍遥江湖。”
“我真心想跟你做朋友,但我没有时间玩——如果你想象的友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乘兴而来尽兴而散,那我们的友谊就只限于那一晚上。”
“虽说朋友是相互的,但是事实摆在这里——我富裕的东西只有宝剑名驹,你不稀罕,你富裕的自由,也不舍得为我抛弃。”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嘲讽,但有一点点冷意:“那我们怎么做朋友?”
李相夷被怼得沉默了。
伴读。
侍卫。
每天从寅时忙到亥时,抄书、记录、旁听议政、复核账目、被人呼来喝去——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透不过气。
听她这么说,好像违背盟约的人是自己一样,可明明、明明是她说话不算话。
但他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她确实是没时间——不是不想,是没有。她的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了,他挤不进去。
“你看,你也答不上来。”叶翎低下头,继续写字,“那不就得了。”
两人相对无言。
李相夷皱着眉,在她强词夺理的逻辑里打转。
她出不去的。
她是云城唯一的继承人。
她生下来就被钉在这个位置上了——可他能做什么?
那晚在湖边,她散着头发,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他当时觉得很高兴。
他很想跟叶翎做朋友。
可叶翎说的也对,他这个朋友,能为她做什么呢?
陪她玩?她没时间。
陪她说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人说话。
带她走?她走不了。
那他这个朋友,除了在她已经很满的日程上多占用一段时间,还能做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了一截,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
叶翎放下笔,伸手去拿旁边的算盘。
拨珠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噼里啪啦,像是在跟谁吵架。
“你在算什么?”李相夷忍不住问。
“判断他们说假话的目的是什么。”叶翎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眼睛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我不能只记录庭上说了什么,还要看懂水下的东西。”
李相夷往前凑了凑,去看那本账册。
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出叶翎拨算盘的手很快,快到指尖几乎出现了残影。
“怎么判断?”他问。
叶翎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她最终也没抬头,敷衍道:“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那我换种说法,你懂了也没用。”
“你这人——”李相夷噎了一下,半天才找出一个合适的词:“你也太傲慢了吧。”
叶翎的笔顿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少年的脸被映得微微发红,眼睛里有不服气,也有一点点的委屈——像一只被嫌弃而炸毛的猫。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忙得要死,明明今晚的任务还堆得像山一样高,明明她最讨厌在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断——
但她忽然想让他吃瘪。
“好,那我们打个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翘起,“你要是能在我说出答案前反应过来,我明日就不去早朝,去教你骑射。”
“那你输定了。”
“呵。”叶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你知道云城和大熙的关系吗?”
“当然,云城是大熙最北面的城池。”
“那城主跟皇帝的关系呢?”
“君臣关系。”李相夷答得理所当然,“云城虽是大熙唯一的藩王,但终究是大熙的臣子。”
叶翎摇了摇头。
“名义上如此,实质可不是。”她伸手从桌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指尖点在某一行的数字上,“你看账册上怎么说。”
李相夷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进项、出项、库存、损耗,他看得一头雾水。
(小叶又拿小鱼的情绪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