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相思雪

    绿夭蹲在地上给叶灼整理裙摆,嘴里一刻不停,“你们说,李门主今日会搞什么大动静?当年红绸舞剑闹得万人空巷,今日娶我们姑娘,怎么着也不能比那差吧?”

    霓裳在旁叠着备用的帕子,头也不抬:“你当他是戏班子?娶亲又不是登台唱戏。”

    叶灼闻言却笑了一声,“那还真不一定。李相夷那个人……若遇见出色的戏班,说不定就会生出跟人家的台柱子比一比的念头。”

    “啊?”

    “霓裳。”叶灼扭过头去,“席岑有没有跟你说,他曾经因为四顾门宴席上的一道菜,临时起意要跟厨子比刀功?”

    霓裳立即摇头:“没说过,席岑跟我提李门主,都是说他如何英雄了得。”

    “呀!那李门主是输了赢了?”

    “当然是输了。”叶灼笑出声来:“多亏那厨子不贪心,只让他替女儿说亲。要换做我,非得让他当场娶了自家女儿,看他能不能愿赌服输!”

    西妃讶然:“李门主……竟是这样的?”

    “嗯!李门主是少年英雄,但也很小孩子气的!”绿夭难得能在旁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偶像,立刻来了十二分精神,“他当年下棋输给我们姑娘,连输三十六局,还要当场写诗夸自己风流无双!”

    “不是说那诗是夸叶姑娘的吗?”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夸我们姑娘的,不过我们姑娘逐句分析了一下,大部分都是夸他自己!”绿夭声音老高:“那诗我会背,我背给你们听!”

    叶灼没阻止她。

    霓裳也没阻止。

    暖阁里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窝。

    时间好像又回到十几年前,她跟绿夭、霓裳在袖月楼议论李相夷的时候。

    虽然背后议论不是什么光彩事,但跟旁人说起心上人,总是甜蜜的。

    何况现在,他很快就是自己夫君了。

    “你们说……李门主不跟大部队一起过来,那他会怎么来呀?”绿夭自问自答:“我猜肯定是用轻功飞过来!还是一路开花那种!”

    西妃愣了一愣,不确定地重复道:“一路开花?”

    “西妃姐姐你连这都不知道吗?李门主的扬州慢可以催生鲜花,他若想招摇,可以让花从四顾门一路开到女市来,多应景啊!”

    霓裳翻了个白眼:“你话本子看多了。这得浪费多少时间?”

    绿夭气得脸一鼓,正要反驳,倒是叶灼开了口。

    “换做当年的李相夷,倒并非不可能。”

    绿夭差点蹦起来:“姑娘你也觉得我没说错吧!”

    叶灼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但现在李莲花要是这样浪费内力,我可要生气了。”

    “那姑娘觉得李门主会怎么来?”

    叶灼抿了抿唇,道:“我也觉得他不会走正门。”

    绿夭嘴快,脱口而出:“不走门,难道走窗户?呀!或者直接踏破房顶,从天而降?”

    满屋的人都笑了。

    叶灼没接话。

    她心念一动,忽然抬眼,看向暖阁里唯一一扇窗。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窗棂上还凝着薄霜。

    十三年前,李相夷就是出现在那里。

    当年他一袭红衣,单脚踩在窗柩上,背靠着窗框,正透过大开的窗户俯视扬州城夜景。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轻扣腰间佩剑,高高束起的马尾用银冠固定,衣袂在夜风中飘动。

    背后皎洁的月色给肆意张扬的少年镀上了一层银光。

    他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倒入嘴里,随手将酒壶一抛,从窗台跃下,负剑而立,问她: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那夜她一口气说完了这辈子最刻薄的话。

    不过她那时候不觉得自己刻薄,只觉得李相夷欠骂。

    后来想起来,却觉得那夜的月光真好。

    就在此时——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从窗外传来的。

    众人一愣,齐齐噤声。

    绿夭嘴巴大张,手指着窗户,“李——”

    霓裳反应最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力气大得绿夭整个人往后仰了仰。

    碧凰主动往后退了半步,把窗前的空间让出来,看向叶灼。

    说来奇怪。

    先前叶灼心总是不定,又紧张又感慨,可这一刻,知道他来了,她忽然就静了。

    像是一阵风吹散了满屋的嘈杂。

    “窗又没锁。”

    叶灼扬起嘴角。

    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

    然后窗被缓缓推开了。

    晨光涌进来。

    先照见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然后是一道红影。

    李莲花一身四顾门战袍,长发束起,戴着银冠——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腰间悬着少师剑,剑穗在晨风里轻轻晃。

    当年他单脚踩在窗柩上,背靠着窗框,也不看她,故自喝着酒。

    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照得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今日他笔直地站在窗外,微微俯身,推开这扇窗,让晨光散落一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笑。

    叶灼没动。

    她没有站起来迎上去,只是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铜镜模糊,只映出一道红影,和那双含笑的眼睛。

    然后她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故意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她甚至翘起了一只腿,裙摆上的莲纹随着她的动作荡开,像一阵风吹过荷塘。

    “李大门主,”她开口,声音里带一丝妩媚的、刺刺的劲儿,“十三年前你从这窗户进来,说要抓我去百川院大牢,闹得不欢而散,今日你又从这进来——”

    她顿了顿,挑眉看他。

    “是想讨骂?”

    李莲花只微微一笑。

    “今日——李某是来求娶姑娘的。”

    绿夭倒吸一口气,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霓裳掐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拉。

    “哦?”叶灼挑了挑眉,“聘礼呢?四顾门门主娶亲,总不能空手来吧?”

    李莲花从窗台跃进来——干净利落,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酒壶。

    壶身莹润,没有任何纹饰,只系着一根红绳。

    叶灼低头看着那只酒壶,疑惑道:“这是?”

    “相思雪。”

    叶灼愣了一愣。

    三个月前,在江山笑,纪暄说起当年他与李相夷一起酿酒,李相夷曾拜托他为自己婚宴创作两种酒——一者‘见青梅’,一者‘相思雪’。

    但那时他还觉得自己会与乔婉娩成亲。

    叶灼抬起头,一挑眉。

    李莲花当然明白她在想什么,连忙道:“这可不是纪暄酿的,是我为了今日独创的——试验了几十遍呢!喏,这是今日刚启出来的第一壶。”

    叶灼伸手接过酒壶,指尖碰到他的。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一撇,语气嫌弃得不行:“李门主,你还是这么不会送礼。我不会喝酒,你不知道?”

    “知道,清焰姑娘一筷子就醉的酒量,怎能不知?”他笑了,眉眼弯弯的,“专门为你酿的,自然不同,你尝一口便知。”

    “你不怕我尝了,会把今日的婚宴搅乱?”

    “当然不怕。”

    叶灼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没动。

    李莲花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绿夭在后面急得不行,小声嘀咕:“姑娘不喝给我啊……我替她尝……”

    霓裳一把捂住她的嘴,连拖带拽往门口走。

    碧凰与西妃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鱼贯而出。

    绿夭挣扎着回头,嘴巴被捂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叶灼手里那只酒壶,满脸写着“我想喝”。

    霓裳面无表情:“你不想。”

    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灼拔开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抬眼看他。

    “我当真能喝?”

    “放心。”

    她举起酒壶,抿了一小口。

    然后愣住了。

    不是酒。

    入口的瞬间,舌尖炸开一股奇妙的气泡感,细细密密的,像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倏地化开。

    酸酸甜甜,还有一点点酒的辛辣。

    以及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甜香。

    她品了品,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这回尝出来了。

    很多种甜混在一起的余韵——是她第一次进莲花楼时,送给他的那袋糖——一颗一颗,全化在这壶酒里了。

    她抬起眼看他。

    李莲花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我说了,专门为你酿的。”

    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壶糖水,里头没有一滴酒。

    他说了要给阿灼酿酒,但阿灼又不能喝,所以他为这壶‘相思雪’苦恼许久,才想出这么个绝妙的法子——

    用内力将气泡压入水中,入口便有一丝刺激,可以模拟酒液的辛辣。

    叶灼低头,又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还行。”

    李莲花背着手,弯腰看她:“只是还行?”

    她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睛,笑了,实话说道:“好喝!而且……很甜。”

    “那就一起喝。”

    两人站在窗边,并肩看着外面慢慢热闹起来的街市,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壶酒喝得见了底。

    (写callback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