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婚(1)

    院中的桃树开了一树粉色的花。

    小阿灼踮着脚尖,往上面系红丝带。

    她系好最后一根,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又觉得不够高,重新踮起脚,把丝带往上挪了挪。

    “嗯,”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笑了,“好看。”

    风一吹,漫天的花瓣和红绸一起飘,落在她发顶、肩头。她仰起脸,看着满树红绸翻飞,然后转向灶房方向:“相夷哥哥,好看吗?”

    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李相夷此时正蹲在灶台前,全神贯注地捣鼓柴火,脸上沾了一道黑灰,根本没功夫往外看。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好看。”

    小阿灼狐疑地眯起眼:“你都没看!”

    李相夷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语气笃定,“不用看也知道。”

    方多病从莲花楼的屋顶探出半个身子,插嘴道:“他浪费那么多内力催开的花,能不好看吗?”他手里正攥着一团大红绸花,往莲花楼的飞檐上挂,“大魔头!帮我看下歪了没?”

    “左边再上去一些。”

    笛飞声抱着刀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像是随时都会睡着,却精准地指出了绸花的位置。

    方多病依言调整,又喊:“现在呢?”

    笛飞声沉默了一瞬:“……高了。”

    “你到底有没有睁眼看啊!”

    笛飞声没理他。

    狐狸精在门槛上蹦来蹦去,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它对新挂上去的红绸很感兴趣,时不时跳起来够一下,但够不着。

    莲花楼内,李莲花站在铜镜前,换上一身大红色的喜服。

    镜中人身着红衣,金线绣边,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是一条深红色的腰封,头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

    嗯……怎么看都觉得跟那臭小子太像了。

    好在,发量比那臭小子多些。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正了正衣领,又放下手。

    窗外传来方多病和狐狸精的吵闹声,小阿灼咯咯的笑声,还有从灶房传出的闷咳——大概是李相夷被烟呛到了又不愿意发出声响。

    他听着这些声音,不自觉扬了扬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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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灼坐在屋内的妆台前,从铜镜里看见窗外那一缕缕摇晃的红色——是小阿灼在她窗前桃树上挂的红丝带。

    果然下一刻小阿灼推门跑进来:“新娘子,该穿嫁衣了!”

    叶灼瞥了一眼床头——昨夜李莲花让小阿灼送过来的,整整齐齐地叠在那,红绸包裹着,像一件等待被打开的礼物。

    小阿灼比她还兴奋地打开包裹,将嫁衣摊在床上,大红的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繁复的拖尾,也没有沉重的刺绣,只在襟口和袖边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先穿这件中衣,”小阿灼抖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帮叶灼披在肩上,“然后是这个——”

    她放下中衣,拿起那条腰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这个怎么穿来着?”

    叶灼从镜子里看她,忍不住笑了:“这衣服不是李莲花跟你一起设计的?他没教你怎么穿?”

    小阿灼接过腰带,撇了撇嘴。

    “莲花哥哥是问了我很多事,纹样也是我亲手画的——我画了三天呢!”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得意,下巴微微扬起,“但设计是他一手包办的。他自己画图、自己裁布、自己缝——我就看了一眼,就被赶出去了,更别提教我怎么穿了!”

    叶灼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床上那件嫁衣上:“他可能觉得,若是教你怎么穿嫁衣,李相夷会掀掉莲花楼的屋顶。”

    小阿灼愣了一下,忽然大声惋惜:“那我应该好好磨一磨莲花哥哥的!哎呀,错过了相夷哥哥吃醋的机会!”

    叶灼微微一笑。

    两人对着那条腰带研究了好一阵。腰带是双层叠压的制式,内层要绕腰两周再翻折过来,外层再从翻折处穿过——小阿灼试了三次,每次都是绕到一半就缠在一起,像是被猫玩过的线团。

    她第四次失败后,把腰带往床上一扔,泄气地说:“莲花哥哥怎么不设计个简单点的!”

    好在救兵很快来了。

    是绿夭和霓裳——李莲花亲自去请的。

    他深知陪伴叶灼少年时代的两个姑娘,对她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所以提前半个月便提了礼物登门拜访,郑重其事地递上请帖。

    绿夭当时就红了眼眶,激动得前言不搭后语,抓着他问姑娘境况如何、身在何处、能不能去见她。

    霓裳倒是冷静,先问李楼主与李门主是什么关系——他便也坦然承认。

    此时绿夭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一眼看见坐在妆台前的叶灼,眼眶立刻红了。她扑过来便抱住叶灼,声音哽咽:“姑娘!”

    叶灼一愣,随后眼眶就红了,不得不别过脸去。她伸手拍了拍绿夭的背,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小阿灼好奇地打量她们俩,歪着头问:“这是……?”

    绿夭和霓裳也注意到她。两人都是一愣,目光在小阿灼和叶灼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绿夭的眼睛越睁越大,忍不住开口:“姑娘,这是您亲妹妹吗?跟您十六岁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小阿灼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叶灼已经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平静:“她就是十六岁的我,只是另有机缘——这件事说来话长,不需细究。”

    绿夭和霓裳对视一眼,识趣地没有再问。

    但绿夭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小阿灼几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霓裳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别看了。”

    她们之间有太多话要说。

    绿夭拉着叶灼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身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欺负她。叶灼一一回答,声音很轻,但嘴角一直带着笑。霓裳站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是“姑娘你瘦了”“脸色还是不好”之类的话,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眶一直红着。

    说着说着,三个人都红了眼眶。绿夭已经开始抹眼泪了,霓裳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最后还是霓裳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绿夭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姑娘今日大婚,素面朝天可不行。”

    绿夭“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手忙脚乱地打开妆匣。妆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各色脂粉、眉笔、口脂,还有几样她惯用的工具,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绿夭走到妆台前,开始帮叶灼上妆。她的手法极轻极快,粉黛在她指间流转,像变戏法一样。她一边画,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小阿灼,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比对。

    霓裳则走到床边,拿起那条腰带,三两下便理清了头绪。

    “这种穿法叫‘同心结’,”霓裳的手指翻飞,腰带在她手中像一条听话的红蛇,绕、穿、拉、结,一气呵成,“内层绕两圈代表两心相许,外层从中间穿过是‘永结同心’——要把里外两层系在一起才算完成。”

    她一边说,一边将腰带在手中转了个方向,从叶灼腰间绕过。

    “这一般是新娘的母亲或姊妹帮忙穿的,”她手指一收,腰带服帖地束在叶灼腰间,结口处形成一个精致的如意纹,“寓意婚后生活顺遂——我想,是不是该让小……叶姑娘来?”

    小阿灼在旁边直点头。

    叶灼看她一眼,也应道:“好。”

    她凑过来跟着学,手指笨拙地比划着霓裳的动作。她试了两下,绕到一半就缠在一起,但她也不恼,解开重来,嘴里念念有词:“绕两圈,穿过去,拉出来……”

    霓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放慢了动作,让她看清每一步。

    小阿灼终于绕对了。

    她重新将腰带解开,绕到叶灼身前,认认真真地帮她系上。

    “我亲手给你系上,”她仰起脸,笑盈盈地看着叶灼,“是不是很奇妙的缘分?”

    叶灼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鲜活百倍的脸,忽然笑了。

    绿夭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眶又红了。她一边帮叶灼上胭脂,一边偷偷看小阿灼,目光里有恍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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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妆化完了,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拿起眉笔在叶灼眉尾补了淡淡一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她收起眉笔,“姑娘看看。”

    叶灼怔住了。

    镜中的人,简直跟小阿灼一模一样。

    是十六岁的她。

    却不是那个沦落风尘、白日曲意逢迎,入夜冷着脸杀人的叶灼。

    是那个还没有经历一切的、干净的、明亮的叶灼。

    那时候她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以最好的年华嫁给李相夷,会是什么模样。

    “真美……”小阿灼在旁边由衷赞叹道:“绿夭姐姐你好厉害啊!”

    绿夭和叶灼都是一愣。

    “姑娘你别这么叫我。”绿夭的脸蹭地一下就红了,手里的眉笔差点没拿稳,“我、我就是个伺候人的……”

    叶灼也连忙道:“你就跟我一样,叫她绿夭就好——啊,我忘记告诉你,绿夭可是李相夷的迷妹,一会她要是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你可别放在心上。”

    小阿灼一愣。

    叶灼转向绿夭,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李莲花有没有告诉你,这里还有一个十七岁的李相夷?一会你可别太激动,叫他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啊?”绿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眉笔彻底掉了,“李门主?!十七岁的李门主?!”

    “嗯。”叶灼忍着笑,“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和李莲花在另一个世界另有机缘……喏,这个十六岁的我,就是在李相夷身边长大的,是他的未婚妻。”

    绿夭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尖,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了三圈,把门口趴着的狐狸精都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往里张望。

    “没有乔姑娘?您跟李门主从来都是一对?”绿夭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抓住小阿灼的手,上下打量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和狂喜。

    “难怪,难怪姑娘十六岁的时候那么好看——原来是真的好看!不是,我是说——”

    她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阿灼被她抓着晃了两下,也不恼,反而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绿夭姐姐也好看,还很厉害呢!”小阿灼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成亲,绿夭姐姐帮我也画一个漂亮的妆好不好?”

    绿夭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好——我一定给你画得比今天还好看!”

    叶灼“嗯?”了一声。

    “不,不是——我是说——哎呀!”

    霓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没说话,只是将腰带又紧了紧,结口处的如意纹端端正正。

    “好了,知道你嘴笨,不打趣你了。”叶灼问:“头冠呢?”

    小阿灼“啊”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给叶灼。

    “这是莲花哥哥昨夜交给我的,”她小声说,“说头冠太沉,不合适。”

    那是一根簪子。

    簪身是银质的,细细的一根,顶端雕成一枝缠枝莲,花茎弯弯绕绕,从簪头一路延伸到簪尾。花枝尽头,一朵小小的玉莲花垂下来,下面缀着一缕细细的银流苏,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叶灼接过簪子,手指微微一顿。

    那朵玉莲花的材质她很熟悉——是南荒翠玉,通体碧绿,温润如水,在日光下能看到玉石内部丝丝缕缕的纹理。

    那是门主令上的翠玉。

    那年李莲花当了门主令,换了五十两银子。

    后来她找到当铺,把门主令赎回来,带在身边十年。

    又还给李莲花。

    现在它又回到了她手里……

    叶灼握着簪子,没有说话。

    绿夭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好漂亮!”

    叶灼没说话,将簪子递给绿夭。绿夭接过,轻轻插入她的发髻。簪身没入青丝,那朵玉莲花垂在鬓边,银流苏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细碎的光在发间流转。

    (昨天和今天的合并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