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折腰-1
辛都。大街上,穿着短褐布裙的百姓惊惶奔走,都急着往家赶。
蒋和越躲在街角,看着一队队顶盔贯甲、策马奔驰的兵士疾驰而过,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在这个世界醒来,成了个几岁大的孩子不过数日,每天就想着怎么填饱肚子,还没过上安稳的日子,战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不远处,一户人家正慌忙将箱笼装车,女主人连落在地上的玉饰都来不及捡,只连声催促着仆役赶紧走。那些仆役也没一丝停留,吆喝着便驱车离开。
蒋和越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悄悄捡起地上掉的玉饰,推开那扇没上锁的门闪身进去,反手插上门栓。
倒不是他想偷什么财物,而是想找些吃食,他已经快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找到厨房,果然还有些食物。虽然不甚新鲜,却也没坏。看那饭菜模样,应是刚做好便听到了打仗的风声,连忙去准备便于携带的粮,顾不上用饭了。
顾不上饭菜已冷,蒋和越连忙找到碗子,埋头猛吃,同时不忘观察四周动静。
不一会儿,饭菜被他吃了一半,速度才慢下来,开始思量以后的出路。
“看那些兵士的反应,这场仗完全没有准备,城里那些豪族早就跑没了影,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看来这城的势力胜算不大。”
想清楚这些,蒋和越也打算跑路,或者找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准备好几天的吃食,否则城还没攻破,自己就先饿死了。
吃完饭,他在厨房翻找一番,终于寻到一小袋陈粟米和豆菽。
趁着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蒋和越添了些细树枝将火燃起来,然后将豆粟全数倒进大锅里炒,还好这户人家有小石磨。
将炒熟的粮食放进石磨磨成粉,蒋和越用之前装粮食的袋子收了起来,也顾不上之后会不会受潮。
刚扎紧袋口,便听得外间传来喧嚷。蒋和越扒在门边偷瞧,见几个人影正在正房翻找,看其褴褛的衣着,便知是趁乱进来盗取财物的。
蒋和越赶紧从厨房的后院出去,想从后门离开,没等他拉开门闩,就听到外面传来哭嚎声:
“打来了!边州军到城门外了!”
“城门闭了!快!快回家!”
蒋和越没有立刻离开,即便趁乱离开这宅子,他也只能回到原身那四处漏风、连门都没有的窝棚,那还不如这宅子安全。
他将门闩插好,转身回厨房拿了一只碗,一个小炉子和一口小釜,躲进了隔壁的柴房。
捱到晚上,蒋和越再次出来。那些偷盗者已经离开。他没有去动翻倒在地的杂物,径直去了卧室翻出一床被褥,再次回到柴房,钻进柴禾堆裹着被子就睡。
就这样在柴房里躲了好几天,白天烧炉子煮水,将磨好的粉搅成糊糊吃一顿,晚上窝在柴禾堆里睡觉。
期间几次听到外面响动,应该都是趁火打劫的人,但停留不久就会离开,估计值钱的已经被搜刮干净。
装粮食的布袋已经瘪下去一些,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一天夜里,城中骤然响起杂乱的喊杀声。
边州军攻破城门了。
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蒋和越,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心中恐慌,也只能抱紧怀里的布袋,往柴禾堆最深处缩去。
渐渐的,喊杀声减弱。蒋和越明白,战事将歇,这是他最好的脱身机会。
他知道,古代士兵破城后,往往要劫掠杀人。若是被攻城的士兵在这宅子里发现他,很可能就是一刀被砍死。
听到外面静悄悄,蒋和越缓缓推开柴房门,在黑暗中摸到后门。打开门左右看看,没看到有人后,抱着怀里的包裹,贴着墙根往城墙方向挪。
他记得那附近有一处马厩,等士兵进来肯定不会搜索马厩。只要躲到城里士兵放松警戒,就可以从旁边的水沟钻出去,然后离开这里。
“他往那边跑了,快追!”
蒋和越连忙闪身躲进墙角,等前面脚步声渐远,才拐进一条巷子继续跑。
然而事与愿违,街道小巷跑动的士兵让他不得不偏离原路。
为了避开士兵,蒋和越随意躲进一间房子,里面杂乱地放着很多箱篓和兵器架。
蒋和越心里一个咯噔,知道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转身就要出去,却看到屋外有人影进来。
来不及多想,他掀开近旁的一个箱子的盖子,见里面是空的,立刻翻进去盖上箱子藏起来。
箱内的空间对于他的小身板来说并不算小,但蒋和越还是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怀里的包袱,额头抵在膝盖,心里祈祷自己不被发现。
一阵孩子的哭声渐渐接近,头顶上箱子盖子突然飞出去,蒋和越惊恐的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也诧异一瞬,但很快将夹着的小男孩放进箱子里,抬手就对着蒋和越抬起手里的长枪,枪尖对着蒋和越。
电光石火之间,蒋和越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我知道怎么出城!”
枪尖在蒋和越胸口前寸许悬停,蒋和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胸口碰到那满是血渍还反射着寒光的利刃。
下一瞬,枪尖移开,蒋和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人拽着衣领提起来。
面前的人面庞逼近,泛着杀气的双目刺向蒋和越,吓得他整个人僵住。
“带着他去渔郡,保你以后富贵。若你把他给边州军,唯死路一条。”
蒋和越没有立刻答应,他此时才知道面前人的身份,巍国将领。这座城属巍国。一旦答应,就等于卷入权力纷争;但若拒绝,立刻就会被杀。
思虑仅是一刹那。蒋和越看了眼旁边满脸泪水的小男孩,心里陡然涌起一股赌博的刺激。
也许,这是他的机缘。
“好,我定会将他安然送至渔郡。”
魏保定定地看了蒋和越一眼,似是估量他的可信度。最终,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塞进小男孩手里。
“二郎,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着,他还意有所指的看了蒋和越一眼。
蒋和越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他不会害这个孩子,自然也不怕会因为背叛被杀。
他努力蜷缩身子,给小男孩腾出更多的空间,脑中急转,思量着之后如何带着男孩脱身。
没有去听男人对小男孩的交代,蒋和越全神贯注于屋外隐约逼近的声响,紧张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男人终于交代完,把男孩往箱子里一按,盖上箱盖。蒋和越还没适应黑暗,就听到跑动声。
怕小男孩发出声音,蒋和越一把将他抱住,这才发觉自己身量比男孩还小。
外间传来兵刃交击声,男孩全然不在意抱着自己的蒋和越,竟大胆地将箱盖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蒋和越紧张地紧闭双眼。
当听到外面那人说“屠城三日杀绝男丁”的喝令时,蒋和越抱着男孩的手不自觉收紧。
满脑子都是“赶紧离开”四个字,箱盖已经被男孩盖上,狭小的箱子里黑得分不清是否睁着眼。
就在外面人离开后,下一刻,男孩突然掀开箱盖翻出去,吓的蒋和越慌忙看向门外,纠结着自己要不要不管男孩把箱子盖好。
就见男孩拿着男人给他的短刀,从倒地的两人身上穿的衣服各割了一块,又跑回男人身边,取下了什么东西。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应该是来拖尸体的人。蒋和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男孩取完东西跑回箱子这边,他连忙伸手将男孩拉进箱子,小心将盖子盖上。
刚盖好就听到几人说话声,真是险之又险,蒋和越觉得自己冷汗都出来了。
小男孩却出乎意料的冷静,但蒋和越能感受到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控制不住,而是克制着极度悲伤的那种压抑的颤抖。
想到刚刚男孩的至亲就死在自己眼前,男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此时连留住他们尸体都做不到。
蒋和越到底心理是成年人,还是从和平年代而来,对于男孩的遭遇还是有同情的。
不能说话安慰,蒋和越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紧男孩,手掌轻拍以示安慰。
男孩身体有些僵硬,随着时间的流逝,蒋和越轻拍的手已经有些酸痛。但他也没有停下,他怕男孩在这个纯黑的环境中没有安全感。
好在,他的安慰还是有用的,男孩许是累了,渐渐靠在了他怀里。
终于,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蒋和越悄悄抬起箱盖一条缝往外看,外面的天色渐亮,却没一个人影。
就是现在,蒋和越轻轻掀开盖子起身将盖子放在地上,转身看向男孩,却对上男孩平静无波的目光。
蒋和越吓的心猛跳一下,立刻被自己压下,伸手去拉男孩,嘴上小声道:“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渔郡,等你有能力了再回来报仇。”
许是最后一句触动了男孩,他眼睫极小的颤动了两下,伸手握住蒋和越的手借力起身。
两人悄悄走出巷子,看到满地百姓老少男子的尸体,蒋和越猛吸一口气,握紧男孩的手,拉着他从墙根下往城墙走。
十年后,巍国渔郡,来福茶楼。
雅间内,几个中年人坐在下首,彼此使着眼色,却无人敢与坐于主位的少年人搭话。
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少年轮廓清晰,皮肤干净不显羸弱,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挺直而利落。
他微微侧过脸,唇色很薄,嘴角天然地抿着,却不显冷淡。那双眼睛,清亮分明,望过来时,里头干干净净。
他正一手支着头,一手漫不经心地披览竹简,似是没看到几人的小动作。
此人正是长大的蒋和越。
良久,蒋和越将账本翻完,手指在矮几上轻叩,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几个中年人齐刷刷的低下头,缩着脖子,连眼神交流都不敢。
“当初委派诸位打理这些铺席,是觉诸位才干足备,品行亦佳。如今看来,倒似蒋某走眼了。”
坐在最后一个的干瘦中年人突然对着蒋和越跪下,声音颤抖:“郎君,真非我等贪墨,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