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春归捷断,陷入昏迷

    冬季很快就过去了。

    宫墙根下的积雪一日一日地化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和砖缝里钻出的嫩绿草芽。

    宁纾站在永寿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空气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清香和花草初生的气息,让人心神都跟着舒展开来。

    随着战事的捷报频频传出,皇上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这场战事从去年秋天一直打到今年春天,年羹尧率领的清军势如破竹,连克数城,打得敌军节节败退。

    华嫔虽然在后宫,但也隐约听见了些风声。

    这些日子翊坤宫里比从前热闹了几分,颂芝和周宁海的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颂芝一边替华嫔梳头,一边笑嘻嘻地说道:“大将军在前朝屡立奇功,等这次大战结束,大将军班师回朝,皇上必定会重赏将军的。到时候这后宫里,谁还敢给娘娘脸色看?”

    华嫔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依旧明艳的脸庞,嘴角弯起一个骄傲的弧度。

    她的哥哥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哥哥奋勇杀敌,皇上自然会记住哥哥的功劳。”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可话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

    皇上已经许久没有留宿过翊坤宫了。

    哪怕来,也只是用个午膳便走了。

    用膳的时候话也不多,吃完了放下筷子,说句“你好好歇着”就走了。

    华嫔有时候会想,皇上到底还喜不喜欢她?

    从前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子,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一场梦?

    她想不出答案,也不敢想。

    颂芝知道自己或许又说错话了,赶紧从妆奁里捧起一只赤金衔珠的金簪,插在华嫔的发髻上。

    左看右看,嘴里夸个不停:“娘娘就该配这样的簪子,光彩夺目。那些嫔妃,哪个能比得上娘娘的雍容华贵?娘娘往那儿一站,她们都得靠边站。”

    华嫔抬手拿起那支金簪,对着铜镜看了看。

    金簪在烛光下泛着璀璨的光芒,映得她的手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就在这时,周宁海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在翊坤宫当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他跑得太急了,跨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跪在地上,身子还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娘娘……大将军……大将军在战场上受了伤,听闻已经昏迷了……”

    华嫔手中的金簪瞬间掉落在地上。

    金簪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跳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上面的珠子摔掉了两颗,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华嫔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周宁海,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你说什么?哥哥怎么会昏迷?”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尖锐得几乎要划破空气。

    在华嫔的心中,哥哥一直是战无不胜的。

    她的哥哥是大将军,是战神,是草原上的雄鹰。

    他怎么会受伤?

    战无不胜的年大将军怎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华嫔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咬紧了嘴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在宫人面前哭,不能让人看见她软弱的样子。

    “皇上那边怎么说?可派太医前往?”

    她的声音在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周宁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华嫔的脸。

    “皇上听闻消息已经派了陈太医前往。陈太医是太医院里最擅长外伤的,有他在,大将军一定能得到最好的救治。只是……这路途遥远,从京城到西北,快马加鞭也要十日,恐怕……恐怕……”

    剩下的话周宁海不敢说下去。

    十日的路程,十日的耽搁,战场上瞬息万变,伤势不等人。

    可这些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不敢说出口。

    华嫔不是不知道这些。

    她知道太医赶到需要时间,知道哥哥能不能撑过这段时间还是一个未知数。

    可她不愿意去想这些。

    她只能告诉自己——太医会到的,哥哥会没事的。

    可心底那股不安,像是一条毒蛇,在她心里缠绕着,越缠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去准备轿辇,本宫要去见皇上。”华嫔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宫规、体面、旁人的眼光,她统统不在乎。

    她只想找到皇上,求一个确切的消息。

    周宁海抬起头,壮着胆子拦在门前:“娘娘,皇上在养心殿内正和中大臣们商议军务。如今战事局势多变,敌军虽然节节败退,可困兽犹斗。恰逢大将军受伤,军心不稳,皇上也是焦头烂额。娘娘这个时候去,恐怕……”

    华嫔的脚步顿住了。

    她知道周宁海说得对,她去了又能怎样?

    她去了,不过是给皇上添乱罢了。

    颂芝见华嫔心神不宁,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娘娘,大将军不是说过他身边有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吗?那位大夫跟着大将军多年,走南闯北,什么伤没治过?”

    “大将军能打那么多胜仗,那位大夫功不可没。如今大将军昏迷,肯定是暂时的。有那位大夫在,大将军一定会没事的。”

    颂芝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像一只手抚在华嫔的心上,将那团乱麻一点一点地捋顺。

    华嫔听了颂芝的话,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重复着颂芝的话:“对……对……哥哥身边确实有位大夫,那大夫跟着哥哥多年,什么伤没治过?他一定能治好哥哥的。”

    华嫔的语气急促而急切,不知道是在说服颂芝和周宁海,还是在说服自己。

    颂芝扶着华嫔在软榻上坐下,又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

    华嫔捧着水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水杯里的水轻轻晃荡,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要借着水杯的温度驱散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

    养心殿里,皇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军报。

    年羹尧受伤的消息就夹在其中一份军报里。

    皇上翻开那份军报的时候,目光在“年羹尧于阵前中流矢,伤及肺腑,昏迷不醒”这几行字上停留了不过几息。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将那份军报合上,放在了左手边。

    他的手指在军报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片刻后,他伸手拿起另一份军报,翻开,低头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