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口

    许令绒漂亮的眸子瞪大,倒映出谢拦鹤的脸。

    她微微受惊,嘴唇也跟着张开很小的弧度。

    许令绒的嘴唇是樱桃红,接吻后颜色倒是没深多少,但会红肿,一如初生樱桃瞬间成熟。

    脸蛋纯美,不似一般美人那样妩媚,天真的钝感多一些。

    若是目光也呆滞,这张脸就会平平无奇。

    偏偏她有一双既天真又狡黠的眼,潋滟光彩处全都汇聚在这双眼里。

    如今他也在这双眼睛里了。

    许令绒警惕地捂住了下半张脸。

    闷闷的反驳声从指缝里流出来:“我又不是傻子,才不要打这个赌。”

    “你在作什么怪?”谢拦鹤不满。

    还好意思问我?

    给你面镜子你应该照一照,看看自己那如狼似虎的表情!

    许令绒道:“反正我不赌,那皇帝就算长得青面獠牙,也和我没关系,哼。”

    “那万一很俊美呢?”谢拦鹤垂下眼。

    很俊美?

    “总不能比你还好看,”许令绒道。

    谢拦鹤冷笑:“他是皇帝,天潢贵胄,比我英俊实属寻常,怎么,你怕他长得太好看,下不去手?”

    许令绒:“……”

    许令绒真后悔自己挑起来这个话题了。

    为什么此人一副吃醋的模样?

    关键是这也能吃醋起来?!

    许令绒放下手,露出樱桃红的唇。

    她软绵绵地道:“他怎么可能比你英俊?”

    谢拦鹤嘲讽的嘴脸还没露出来,就听许令绒平静却柔和地补充:“就算他当真皮相比你好,气质比你好,一如身份地位比你优越,故此长相也要更出色好了。”

    谢拦鹤:“……”

    谢拦鹤黑脸。

    “可那不是你。”

    谢拦鹤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抬眸看了看窗外,正是黄昏时分好风景,他确实是在带着许令绒前往秋祭的路上。

    “再说一遍。”他的目光重新挪回到了许令绒的脸上。

    “可那不是你。”许令绒倒很自然,这话也并非十成十哄他,却也是她真心想的。

    “我是好奇不同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并不代表我会喜欢他,帮我的是你,欺负我的也是你,我认识的只有容斜月。”

    谢拦鹤的薄唇生平没了用武之地。

    他盯着许令绒,一动不动。

    许令绒的身体又忍不住后退了,她搓了搓胳膊,凉飕飕的。

    恰好来了一阵风,掀起了马车帘子,阳光以一个偏斜的角度射入。

    普通人的眼睛会因为夕阳的光呈现浅浅的琉璃色。

    许令绒眼神一直凝在谢拦鹤脸上呢,本是有点怕的,但等她看见浅绿色自那双眼中闪过,倒是怔住了。

    谢拦鹤对她的表情极为熟稔,马上问:“怎么了?”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绿色的?”

    许令绒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个“梦。”

    “胡说,”谢拦鹤脸上一点心虚之色都没有。

    许令绒皱着眉爬近,似乎那绿色当真是因为夕阳的光照映射出的幻觉。

    谢拦鹤的眸子极黑,瞧着许令绒捧着他的脸打量。

    “看好了吗?”

    许令绒左右端详,果然,当真是普通的黑眸,除了比寻常人的更黑之外,一点特殊之处都没有。

    自己看花眼了?

    “我怎么觉得……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你眼睛是绿色的?”许令绒嘀嘀咕咕。

    谢拦鹤心底打了个突。

    还没想好用什么话搪塞,就看见许令绒大惊失色:“难道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

    谢拦鹤:“……”

    谢拦鹤心底忽而生出了淡淡的怜惜。

    因着这么傻,却还被他看上。

    给许令绒一双翅膀,她往外飞,保不齐都得绕个圈,最后又栽到他怀里。

    “这是澜省进贡的梅子,尝尝喜不喜欢。”谢拦鹤点点桌面。

    一盏巴掌大的鎏金盘里盛放了数十颗西梅。

    个头饱满,散发着淡淡的酸甜香。

    许令绒捏了一个,酸甜生津,倒是让她喜欢的很。

    “喜欢酸甜口?”谢拦鹤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喜欢,“再尝尝这酒,不烈。”

    许令绒却拈起一颗梅子:“你吃过了吗?”

    谢拦鹤只爱甜。

    虽然整个皇宫都不知道,他其实嗜甜如命。

    一点点酸都吃不得。

    谢拦鹤闻着那酸香便知不是自己口味,但许令绒举到嘴边,他便也就含了进去。

    只是舌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了许令绒的指尖。

    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许令绒脸不由一红。

    这男人也太浪了!!

    “嗯,好吃。”谢拦鹤看着许令绒说道。

    他动不动就露出这幅侵略感觉十足的模样来,许令绒面热心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

    “我尝尝这酒。”许令绒抬起酒杯,挡住自己的脸。

    因为谢拦鹤推荐的梅子很好,所以她对他嘴里的“不烈”十分相信,灌满一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是一咕嘟全都给咽下去了。

    “我去,好辣!”

    酒杯被她“砰”一声拍在桌子上。

    许令绒抬起头,带着控诉地看向谢拦鹤:“你骗我!”

    谢拦鹤这回没遮掩了,笑出了声。

    他手撑着下巴,优哉游哉地盯着许令绒好像烫红了的脸颊,那赤红之色逼人,许令绒的眼底都泛着红,将眼底水光衬托得很潋滟。

    做了缺德事,谢拦鹤向来是不抱歉的。

    “确实不烈啊,谁让你喝这么一大口的?”谢拦鹤笑眯眯的,“喝水都会醉。”

    胡说,强词夺理。

    许令绒想要狠狠地反驳,但已经天旋地转。

    马车只能坐着,高度不够,但她酒精入脑,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突然直挺挺地跪坐起来,然后一手往上抬,另一只手曲起手肘。

    做了个“超人起飞”的姿势。

    呐喊:“我要起飞!”

    谢拦鹤的眉头不安一跳。

    许令绒跪坐在地上的膝盖直接靠着腰腹力度直了起来。

    在她快顶到马车头顶的时候,谢拦鹤伸出手,挡在了她的脑袋和马车顶中间。

    “哎哟。”

    饶是如此,许令绒还是头晕眼花,身体软倒,落在了谢拦鹤怀里。

    “你,你拦着我起飞,你这个坏人……”

    谢拦鹤是真没想到,这才一杯。

    “这么快就发酒疯?”

    谢拦鹤按着她的头顶:“我要不出手,你这本就不富裕的脑子岂不是雪上加霜?”

    “你,你又骂我。”许令绒嘟嘟囔囔,“狗屎容斜月,狗屎。”

    活这么大,谢拦鹤还是头一回被这么骂。

    他气笑了:“我是狗屎,你是什么?”

    “我,我是!……%¥%……¥#&”

    许令绒嘴巴里又吐出乱七八糟的词。

    她迷糊了,谢拦鹤就能更加肆无忌惮地看她。

    “知道我不怀好意还敢这样信我,许令绒,挡着不给看,不给亲,是什么意思?嗯?”

    他轻轻地俯下身,嘴唇贴上许令绒的。

    却并未像之前那样强硬地索吻。

    很柔和,如同小鸟之间的互相抚慰,只是贴在一起,感受对方的气息。

    许令绒似已接受他的温度围绕,柔柔地躺着。

    “大人。”

    甲十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谢拦鹤把许令绒放在马车小榻上,盖上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后才道:“进来。”

    甲十三跳上马车,一眼就扫到了榻上隆起的弧度,许令绒的脑袋被谢拦鹤宽大的衣袖挡住,但这也足够触目惊心的。

    他马上垂下视线,将方才发生在工画局几人身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拦鹤面色淡淡。

    甲十三道:“属下擅自处罚,请大人降罪。”

    谢拦鹤道:“你处理得很好,下去吧。”

    甲十三听令后立刻退下。

    他对谢拦鹤实在了解,虽然他语气平静,但是甲十三确定他并不满意。

    只是那不满意,倒也不像是对他的不满意。

    “十三护卫。”

    甲十三自从调离绞月宫后就成了谢拦鹤身边的护卫。

    虽然不属禁军管辖,但宋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甲十三原来的身份,倒是很敬重。

    甲十三抱拳:“宋统领。”

    宋沉上前两步:“十三护卫,陛下通知,处理掉。”

    甲十三一愣:“什么?”

    宋沉指着马车外的小铃铛:“陛下只要在里面一拉带子,就是有了指示。”

    “他说,处理掉对方。”

    处理?

    将工画局二人全都处理掉吗?

    甲十三倒吸一口冷气,没明白陛下为什么在马车里没说,而要通过这种方式。

    “记录陛下英姿本就是工画局职责所在,但如果没有工画局的人,那这次秋祭记录,交给谁?”

    宋沉摇头:“陛下自有决断。”

    他们只管执行。

    甲十三明白了。

    “一切以许姑娘为上,是不是?”

    宋沉顿了顿:“我看见的,确实如此。”

    甲十三心中骇然。

    虽然知道陛下对许姑娘已经是上心的不能再上心。

    但。

    一切以她为主,岂非入主东宫之势?

    “砰!”

    马车里忽然又传来动静极大的一声。

    二人齐齐往旁边看去。

    许令绒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你这个大笨蛋!”

    谢拦鹤的笑声紧接着后面。

    甲十三和宋沉对视一眼,心中明白了。

    看来朝中各大世家争破头的皇后之位,已经选好了主子。

    只是不知道,又会有多少血雨腥风。

    甲十三回到了工画局马车边。

    方才经历过掌嘴之刑的黄老云舟二人,脸上捂着冰块,沉默对立而坐。

    云舟到底沉不住气:“师父,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

    黄老压着声音。

    云舟道:“师父!你可是两朝宫廷画师,素来受到无数尊崇,怎么能因为小小一宫女受到如此奇耻大辱!”

    “别这么激动,舟儿,这件事是你做错了,小不忍则乱大谋,难道你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个小画师?”

    云舟目光闪烁,随即才压着嗓音道:“不错,我们确实肩负着更伟大的重任,昏君无用,景王殿下才是天命所归,只是,随行在那昏君身侧,我们真的能找到机会吗?”

    “宫廷画师,还是历任两朝的宫廷画师,没有比这更干净,更安全的职位了。”黄老闭上眼睛,表情说不出来的淡定从容,要不是脸上可笑的红色巴掌印,他会更加有说服力。

    但鉴于观众只有云舟,对他从来都很信任听话的云舟,所以即便如此滑稽,云舟也满脸信任崇拜。

    “暴君体内有寒毒,在狩猎时会激发毒性,他再怎么小心谨慎,把身边人都置换成自己的心腹,也绝对想不到,最可能给他致命一击的,是在秋祭之时,时时刻刻伴随左右的画师。”

    云舟脸上却仍旧有着猜疑:“但是这一次,为什么景王会这么着急,让咱们马上动手呢?”

    造反是一件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以及时间的事。

    本来说的是年前。

    人人松懈之时。

    可是,现在秋祭,却要兵行险招,让画师直接下手刺杀。

    云舟总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炮灰。

    “你怕了?”黄老看向他。

    云舟马上摇头:“不,能为殿下去死,我也死而无憾!我绝对不怕!”

    “那就不要问。”

    云舟立刻恭敬点头。

    马车却忽然停住了。

    云舟心中惊疑,挨了一顿打正是敏感的时候,忍不住挑开帘子:“怎么回事?”

    车帘外空空的。

    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居然变了方向,早已不和主道在一起。

    云舟还未问出心中疑惑,车帘子一把被扯开。

    几个禁卫军电光火石之间冲入,直接将二人口鼻捂住,两手押在身后,用大绳绑起,拖了出去!

    “呜!”云舟惊骇瞪大眼睛。

    他语义模糊地大叫,你们是谁!

    但是被拖到外面后,看见了绑他们的脸,他即刻老实了。

    怎么还是那个掌嘴他们的禁卫军,难道对那个小宫女多说了几句,受了如此奇耻大辱还不够吗?

    甲十三抬眸望去。

    秋祭的山区,叫做除虞山。

    准确的说,是一片山脉。

    整片山脉连成一个扇形屏障,

    中间是凹陷的林地,里面植被丛生,野兽在林地和山间出没。

    山脉最高峰便是祭天之处。

    将会奉上所有秋祭得来的大型猎物,谁人能猎上最大,便能摆到最高的祭台,可以说是无上光荣。

    这林地入口平日就被封锁起来,不许人进入,为的就是养林,以供这十日狩猎。

    他回过神,看向眼前的两人:“把这两个逃奴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