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鬼子成了煞星的救星

    胡义太清楚苏青的能耐。

    当年仅凭一份假情报,就搅乱了鬼子整套扫荡计划;单凭对狙击手战术习惯分析,就能精准抠出鬼子狙击手的藏身地;连县城里八面玲珑、滑不溜手的投机汉奸,都能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这女人的脑子像把细筛子,丁点蛛丝马迹都漏不过去。

    你漏半句虚言,她能顺着线头牵出一整串底细,连藏在骨头缝里的旧事,都能给你扒得明明白白。

    胡义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这话问得太猝不及防,像踩中了埋在草里的诡雷,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话怎么回?直接承认,那绝不可能。

    脑子里轰的一下,先撞进来那年的瓢泼冷雨。

    刚甩脱鬼子追兵,她就瘫在泥地里垮了,平日里端着的医生架子碎得稀烂,哭了个稀里哗啦,连站都站不起来。

    是他半拖半背,摸黑找了处树洞钻进去躲雨。

    洞外雨砸得树叶哗哗响,浑身衣服浇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得刺骨,偏生挤在窄小的洞里,又蹭着点活人的热气。

    树洞里空间狭小,身体贴着身体,自己那不争气的家伙抬了头,尴尬得不行。她背对着自己,背过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自己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两人在树洞里缠绵了一夜。

    真要掰扯,他连半句“自己没存心”都不敢说——说出来,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两巴掌。

    可往前倒,那天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甩开追兵、怎么把她活着带回去,半分歪念头都没提前动过。

    乱世里的事,就这么糊里糊涂发生了,简直是黄泥掉到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根本说不明白。

    自己一个大老爷们烂命一条无所谓,可这话要是捅出去,先毁了周婉萍的名节。

    想到这里,他抬眼扫了下苏青紧绷的侧脸,心里猛地一沉。

    更怕的是她——那个在山洞里昏了三天三夜、全靠他一口水一口药喂回来的人,那个在潭水边卸下所有清冷骄傲、把真心捧到他跟前的人。

    这份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边上捂热的情意,他攥得比命都紧,绝不能就这么被自己一句话捅得稀碎。

    可骗也骗不过。

    在她跟前扯谎,跟拿着空枪去蒙鬼子狙击手没两样,装得再像,人家一眼就能看穿弹道。

    一句假话,得十句圆,圆到最后必定露马脚。

    她要是较起真来,顺着话头一层层往下刨,迟早能刨出根来。

    否认太苍白,坦诚绝不能。

    左也难,右也难,像被两头堵在巷子里,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胡义天生是个直性子,前半生混土匪窝,后来扎在军营,这两处都是女人的禁地。

    即便聊起女人,也不过是兵油子插科打诨的荤段子,没半点真心。

    他这辈子正经沾过的女人,就两个。

    一个是热得像团火、直来直往的周婉萍,是他被动接住的暖意;

    一个是冷得像块冰、心思百转的苏青,是他头一回主动想凑近的人。

    眼下这场对峙,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硬仗都熬人——枪林弹雨里他知道往哪冲,可这儿女情长的事,他摸不着半分章法。

    念头一转,胡义的眼神骤然定住。

    对,就当这是场战斗。

    正面硬冲必死无疑,那就得绕后,得出奇招,跳出她的预判,不能顺着她的牌路走。

    就像当年明知鬼子深谙“战胜不复”的道理,他偏要在同一地点设伏,打她个措手不及。

    心底的慌劲飞快压下去,他面上半点不露,反倒像是刚从一阵咳嗽里缓过神,怔怔的,像是没听懂她的质问。

    他垂眸望着她,眉头微微蹙着,一副糙汉被难住的茫然模样,甚至松了口气似的蹲下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闹了半天,你怎么跟周大姐问了一模一样的话?”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苏青猛地抬头。

    眼底积攒的冷意与诘问,瞬间被错愕冲散大半。

    她死死盯着胡义的眼睛,指尖不自觉收紧,下意识追问:

    “周婉萍也问过你这个?”

    “可不是嘛。”

    胡义顺势坐直身子,语气里满是无奈,还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哭笑不得,活脱脱一个被女子心思难住的糙汉。

    “上次我被丁政委撸成大头兵,罚我给老乡挑满水缸,还得拿齐团部所有单位的好评。

    我去政工科求你签字,你压根不待见我,把我晾在一旁罚站军姿。

    你都把我收拾得跟孙子似的,结果我去卫生队找包四求好评,周医生直接接管了卫生队,皮笑肉不笑地说,卫生队的好评,必须她点头才算。”

    “她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劈头盖脸就问我:‘胡义,苏青是不是喜欢你?’”

    他粗着嗓子模仿周婉萍的语气,随即换回本音,摊开双手,一脸坦荡:

    “我当时就跟她说,大姐你别讲鬼故事了行不行?

    我胡义烂命一条,什么名声都不在乎,可这话要是传出去,不是毁了苏青吗?

    她是党员,是政工干事,怎么可能看上我这个大老粗?

    再说了,我在政工科天天被罚站军姿,团里上上下下谁没看见?

    哪有这么喜欢人的?难不成是我感觉错了?

    我还劝她,别被村里那些家长里短的婆子带偏了。

    周婉萍听完直接恼了,狠狠掐了我一把。”

    苏青听着他的吐槽,攥着他手腕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

    她原本备好了满腹说辞,布下了无数等着他露马脚的追问,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堵得哑口无言。

    脑海里飞速运转,却一时半会儿抓不到半分破绽。

    更让她乱了方寸的是——周婉萍居然也问了一模一样的话。

    那瞬间她甚至忘了追问,心底猛地窜起一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

    她向来清冷骄傲,连在潭水边交付真心时都带着三分别扭,从来不肯把在意挂在嘴边。可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早就把这份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连旁人一句同款的质问,都能搅得她心神不宁。

    像是自己藏了许久、捂得发烫的心事,原来早被旁人看了个通透。

    胡义见她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语气沉了几分,将两人过命的交情摊在明面上,坦荡磊落,没有半分躲闪:

    “至于我和周姐,能有什么事?

    她在战场上救过我两回命,我也从鬼子的包围圈里拼死把她抢出来过,都是过命的交情。

    她一个女医生,在队伍里立足不易,身边没个能依仗的人,拿我当警卫员使唤,差我跑前跑后办事,我哪敢推辞?

    我心甘情愿给她当警卫员,也是给她撑脸面。

    她这人最好面子,我一个老兵被她呼来喝去,旁人看了,谁还敢小瞧她、欺负她?

    就这么点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说完,他轻叹一声,伸手捏了捏苏青的脸颊,带着糙汉独有的无奈与直白,没有半分油滑敷衍:

    “你们女人,怎么总爱钻这种牛角尖?

    都是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要是真跟她有什么,还能等到今天你来问我?”

    苏青张了张嘴,话已到唇边。

    她太过敏锐,即便被打乱节奏,依旧想揪住细节追问——

    周婉萍为何会问出这话?

    她凭什么认定自己喜欢胡义?

    他帮周婉萍办的那些事,究竟都是什么?

    可就在舌尖抵着牙齿,即将开口的刹那。

    “砰!砰!”

    哒哒哒——

    一阵密集猛烈的枪响,骤然从洞外的前山山口炸开。

    远处山口传入山洞里的刺耳枪声,听在旁人耳中是敌情骤至、生死当头,可此时此地落在胡义耳朵里,却跟喜堂上炸响的炮仗没两样,心里那叫一个敞亮舒坦。

    想天想地也没想到,有一天小鬼子竟能成为他的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