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四殿的夜
第四殿的夜，总是比别处更冷一点。
长廊里灯火通明，却没有多少人声，只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声一阵一阵从远处传来，整座执法殿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冷硬、安静、没有多余温度。
孙尚香被调来之后，住的地方也不算差。
干净，整齐，什么都不缺。
只是太像临时安置犯错人员的标准房间——桌椅、床榻、书册、记录板，全都齐全，偏偏就是没有一点“家”的味道。
她白天刚交完第一轮巡查记录，又被高尼茨当着一群执法官的面指出三处格式错误，晚上回来后，连灯都懒得多点，只坐在窗边，抱着膝盖发呆。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孙尚香头也没抬。
“谁？”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
“我呀。”
孙尚香动作一顿。
门被推开，小乔提着一盏小灯，慢慢走了进来。她今天穿得不算正式，只是一身浅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整个人柔软得像夜色里的一片云，和第四殿这地方简直格格不入。
孙尚香看了她一眼，神情没什么波动，也没起身。
“你来干什么？”
小乔没回答，只顺手把门关上，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像来别人家串门一样自然。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小乔忽然开口：
“那天，你在下面，我在上面。”
孙尚香眼神微微一沉。
她当然知道小乔说的是哪天。
总部高台被五十万人围住的时候，她站在下面的人群里，抬头看着上面的小乔、虎丸、暴风子和星光。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曾经同殿、同路的人，最后隔着一整个叛军阵列对望。
那画面，孙尚香死前都没忘。
她没接话，只偏开脸，像是不想听。
小乔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以前，你还总跟在我和姐姐后面吵架，嫌我装，嫌我绿茶，嫌我说话拐弯抹角。”
“结果一转眼，你就站到下面去了。”
孙尚香指尖收紧，还是没说话。
小乔低头拨了拨灯芯，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闲聊。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翻旧账的。”
“我之前救过你一次。”
这句话终于让孙尚香抬起了头。
小乔看着她，眼睛弯弯的，可那里面没有一点取笑的意思。
“还记得吗？”
“虎丸要清大乔旧部的时候，是我把你硬保下来的。”
“当时你还叫我绿茶呢。”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
“在这里，本来就应该互相照应。”
孙尚香怔住了。
她本来以为，小乔今晚来，不是来警告她，就是来敲打她，再不然也是来替雅典娜传话。她甚至都准备好了怎么硬着脖子回嘴，怎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她没想到，小乔会说这个。
小乔看着她，声音还是软软的：
“在这里，你没有亲人。”
“我可以做你的亲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孙尚香喉咙动了动，眼神第一次有点乱。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自己复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被降职，被调走，被监视，被罚，都在她预料之中。
可她最怕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最怕的是——自己活回来了，却彻底成了没人要的人。
第四殿不需要感情，只需要规矩；高尼茨不会安慰她；别的人看见她，只会想起她是那个“率先动手”的叛乱者。
她以为小乔也是来划清界限的。
可现在，小乔却坐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我可以做你的亲人。
孙尚香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
“……你这么不计前嫌？”
她声音有点哑。
“那之前那些算什么？”
“那些误会……可以一笔勾销么？”
小乔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竟然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
“什么误会？”
孙尚香一僵。
小乔望着她，语气平平的，温柔里却有一种异常清醒的锋利。
“你造反，是事实。”
“该受罚，就好好在第四殿受罚。”
“这跟误会没关系。”
孙尚香眼里的光微微一暗，像是刚升起来的一点侥幸，又慢慢落了下去。
可下一秒，小乔又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
“你还是我的妹妹。”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争论。
“就够了。”
“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
这几句落下后，孙尚香整个人都沉默了。
她终于听明白了。
小乔不是来给她开脱的。
也不是来跟她说“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恰恰相反，小乔把界限划得很清楚：
错，就是错。罚，也得罚。可在这之外，你还是我认下的人。
这比单纯原谅她，更让她难受。
因为这意味着，小乔并没有因为她做错事就把她从“自己人”的位置上划出去。
孙尚香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问了一句：
“……你不怕我以后再犯？”
小乔笑了笑。
“怕呀。”
“所以才把你丢来第四殿，让老高先把你脑子拧顺。”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怕。”
她说着，伸手把桌上一包小点心往孙尚香那边推了推。
“可怕归怕，认归认。”
“你要是真能改，就还是自己人。”
“你要是改不了——”
小乔顿了顿，笑容还是温温软软的。
“那我下次就不保你了。”
孙尚香鼻尖忽然有点发酸，立刻偏过脸去，像是嫌灯光太刺眼。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句软话就掉眼泪的人。
可偏偏小乔这种说法，比责骂更让人招架不住。
不是彻底心软。也不是彻底冷酷。
只是非常平静地告诉她：
我知道你犯过错。我也知道你值得被管。但你没被我丢掉。
小乔起身时，动作很轻。
“好了，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看了孙尚香一眼。
“香香。”
这是她少有的、带着点亲近意味的叫法。
孙尚香抬头。
小乔对她笑了笑。
“在第四殿乖一点。”
“别再让我从上面看你一次了。”
第二天一早，高尼茨照例来第四殿巡视。
执法殿一向讲究严谨，连晨间思想记录都写得像正式公文。平时他看一眼就知道谁在敷衍，谁在走神，谁在借着“我已经悔过”四个字糊弄过去。
可今天，他刚翻开孙尚香的思想记录，就微微一顿。
字迹比昨天工整了不少，内容也不再是那种标准的“我会服从安排，我会接受教育，我会认真反省”，而是多了几句真正像人在想东西的话。
尤其最后一行，写得很轻，却很认真：
“记住，她还认我。”
高尼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倒不是不会猜。
孙尚香这状态，明显是昨晚有人来过，而且来的人大概率是小乔。
毕竟第四殿里，能让她突然安静下来、还能顺手把思想记录写顺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小乔那种看起来温温柔柔、实际上最会下刀子的人，最擅长做这种“不动声色地把人往回拽”的事。
高尼茨扶了扶眼镜，心里正想着：
要不要找小乔问一问，她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结果下一秒，他的通讯终端就“滴”地响了一声。
论坛推送弹了出来。
标题很大，红得刺眼：
【热帖】《震惊！第四殿执法殿主醉后竟当众认亲，神尊殿柱子喜提“妈”位！》
发布人：第二殿征伐殿主·虎丸
配图：九连拍高清无水印。
第一张，高尼茨身穿一尘不染的蓝色牧师袍，金色背头散了半边，眼镜歪在鼻梁上，双臂死死抱住神尊殿门口一根盘龙玉柱，表情虔诚得像在朝圣。
第二张，他仰头含泪：“妈——孩儿不孝啊——”
第三张，暴风子站在旁边，整个人僵成了一道小风旋，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父亲大人在做什么”。
第四张，高尼茨一手抱柱子，一手指着暴风子，严肃宣布：“妮可，快，叫奶奶。”
第五张，虎丸在画面边缘露出半个虎头，笑得整只虎都糊了。
帖子正文只有一句话：
【虎丸】：
老高这人平时上思想课挺狠，没想到私下还挺孝顺。大家都来认认，神尊殿三号柱，从今天起是不是得叫高老太太？
——
这帖子一发出去，整个龙渊星公共论坛瞬间炸了。
【路人甲】：
？？？？？？？？？？
这是执法殿主？？？
【路人乙】：
我刚被他罚抄《五龙盟纪律手册》三百遍，看到这张图我忽然释怀了。
【路人丙】：
原来第四殿的纪律源头是“孝道”。
【路人丁】：
笑死，抱柱认妈，强迫女儿认奶奶，这是什么跨物种家庭伦理剧？
【路人戊】：
有没有人关心一下那根柱子的感受？一夜之间多了个传说+级儿子。
【神尊殿后勤部匿名员工】：
那根柱子今天已经被围观了十七轮，现在有人在下面献花。
【第一殿巡逻队匿名员工】：
刚刚还有人跪下喊“高奶奶保佑我考核过关”。
【路人己】：
别说了，我已经把照片设成屏保了。
——
三分钟后。
【第四殿执法殿主·高尼茨】加入讨论。
【高尼茨】：
虎丸阁下，你这个混蛋。
【高尼茨】：
把帖子删了。
【高尼茨】：
立刻。
【虎丸】：
哟，老高醒啦？睡得好吗？妈还好吗？
【高尼茨】：
傻逼。
【虎丸】：
啧啧啧，执法殿主公开辱骂核心成员，截图了。我要举报你违反论坛文明条例。
【高尼茨】：
你举报。
我亲自处理。
【虎丸】：
那不就是你审你自己？执法殿的天终究还是黑了？
【高尼茨】：
虎丸阁下，你这种公开散布他人醉酒影像、恶意剪辑、引导舆论、破坏核心成员形象的行为，按照第四殿纪律条例，至少需要接受三十六小时思想教育。
【虎丸】：
哦？那你抱柱子叫妈，按哪条处理？
【高尼茨】：
闭嘴。
【虎丸】：
你先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考虑闭嘴。
【高尼茨】：
滚。
【虎丸】：
大家看见没有，他急了。
——
下面的路人笑得更疯。
【路人庚】：
他真的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人辛】：
高尼茨大人平时训话：“秩序高于一切。”
醉酒后：“妈高于一切。”
【路人壬】：
第四殿新标语：纪律严明，孝感动天。
【匿名小兵】：
我现在经过神尊殿三号柱都不敢靠太近，总觉得这是执法殿太后。
【匿名文员】：
建议论坛新增表情包：高尼茨抱柱哭.jpg
【匿名后勤】：
已经做了，正在审核。
【高尼茨】：
审核人员是谁？
【匿名后勤】：
对不起殿主大人，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
核心成员们当然不可能错过这种热闹。
第一个赶到的是小乔。
【第三殿礼乐殿主·小乔】：
哎呀，老高，照片拍得还挺有艺术感的嘛。
这张光影不错，柱子显得很慈祥，你也显得很……真情流露。
【高尼茨】：
小乔阁下，请不要火上浇油。
【小乔】：
没有呀，我是认真夸你。平时你太冷了，这种充满人情味的画面很珍贵的。
【虎丸】：
嫂子说得对。老高难得孝顺一次，大家应该鼓励。
【高尼茨】：
虎丸阁下，你再多说一句，我会让你从明天开始在第四殿门口背诵《公共平台信息发布规范》。
【虎丸】：
那我就带着柱子一起去，让你妈监督我。
【高尼茨】：
傻逼。
——
孙悟空紧跟着冒泡。
【第二殿副殿主·孙悟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老头，你平时装得跟神棍似的，原来酒量这么差？抱柱子叫妈？你这比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还离谱。
【高尼茨】：
孙悟空阁下，你若无正事，请离开本帖。
【孙悟空】：
俺有正事啊。
俺来给三号柱上香。
【虎丸】：
死猴子你别抢我活，我已经订花圈了。
【高尼茨】：
虎丸阁下。
【虎丸】：
在呢，孝子。
【高尼茨】：
你等着。
——
无双也上线了。
【神尊殿副殿主·无双】：
我就说昨晚神尊殿门口怎么少了一块漆。
原来是被高尼茨先生抱掉的。
【高尼茨】：
无双阁下，请您客观陈述事实，不要加入虎丸阁下的低级恶作剧。
【无双】：
我很客观。
柱子今天早上确实看起来很疲惫。
【虎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双】：
另外虎丸哥，你发照片为什么不打码？
至少给柱子打个码，它也是有隐私权的。
【虎丸】：
老婆说得对，下次我给柱子脸上贴个“高尼茨之母”。
【高尼茨】：
你们两个，智力水平非常匹配。
【无双】：
谢谢夸奖，高尼茨先生。
我和我老公确实天生一对。
【虎丸】：
听见没老高，来自执法殿主的祝福。
【高尼茨】：
我没有祝福。
——
就在帖子热度冲上全盟第一时，克里斯终于出现了。
【第一殿神尊·克里斯】：
咦？
这不是我家门口那根柱子吗？
整个论坛瞬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更炸了。
【路人甲】：
盟主来了！
【路人乙】：
神尊阁下亲自认证！
【路人丙】：
求问神尊阁下，三号柱是否已有正式编制？
【克里斯】：
没有。
但既然老高这么喜欢，要不要给它挂个名誉长老？
【高尼茨】：
神尊阁下，请不要。
【克里斯】：
老高，你那天抱得挺紧的，我还以为你终于找到了精神寄托。
【高尼茨】：
神尊阁下，那只是醉酒后的失态。
【克里斯】：
嗯，我懂。
人类情感很复杂，柱子也可以承载爱。
【虎丸】：
老大英明！
【孙悟空】：
小子，你这话说得损啊哈哈哈哈！
【小乔】：
克里斯哥哥，不许欺负老高太过分哦，他脸都要挂不住啦。
【克里斯】：
好吧。那我只问一句。
老高，你现在还认不认？
【高尼茨】：
不认。
【虎丸】：
截图！
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第四殿主酒醒后当众不认亲妈！》
【高尼茨】：
虎丸阁下，你真该死。
——
帖子下面彻底沦为欢乐海洋。
这时，雅典娜的账号亮了起来。
【第五殿流光殿主·麻宫雅典娜】：
哎呀，大家聊得很开心嘛。
老高，不要这么严肃啦。身为核心成员，偶尔也要与民同乐，好事不要藏着掖着。
【高尼茨】：
雅典娜阁下，这不是好事。
【雅典娜】：
怎么不是？
你看，基层压力减轻了，论坛活跃度提高了，核心成员亲民形象增强了，第四殿的威严也从“恐惧式管理”转变成了“家庭式记忆点”。
从宣传角度看，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破圈传播。
【高尼茨】：
我不需要以这种方式破圈。
【雅典娜】：
高尼茨君，偶像营业也会有黑历史的。
但只要角度选得好，黑历史也能变成亲和力。
【虎丸】：
听见没，老高，大姐头专业认证，你火了。
【雅典娜】：
建议第四殿顺势推出“孝顺执法”主题宣传周。
【小乔】：
可以可以！我负责写宣传文案。
标题就叫——《风暴也有归处，柱子亦是母亲》。
【无双】：
我负责做周边。
三号柱等身抱枕怎么样？
【孙悟空】：
俺要一个，放花果山镇宅。
【克里斯】：
我批准了。
【高尼茨】：
神尊阁下？？？
【克里斯】：
开玩笑的。
大概。
【高尼茨】：
请您不要“大概”。
——
这时，一个新回复悄然出现。
【第四殿副殿主·暴风子】：
父亲大人，那个……
其实大家没有恶意。
【高尼茨】：
妮可，你不要参与。
【暴风子】：
可是父亲大人那天确实让我叫它奶奶。
【高尼茨】：
……
【暴风子】：
而且您还说，如果我不叫，就是“不尊重家族长辈”。
【高尼茨】：
妮可。
【暴风子】：
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虎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侄女补刀才是最致命的！
【孙悟空】：
高老头，亲闺女都作证了，你还狡辩？
【小乔】：
妮可妹妹好诚实，姐姐给你点赞。
【雅典娜】：
暴风子酱做得很好，真实是公共传播的基础。
【无双】：
高尼茨先生，您女儿比您有担当。
【高尼茨】：
你们所有人，都非常无聊。
——
【小乔】：
那今晚要不要办个柱子认亲纪念茶会？
【高尼茨】：
不要。
【克里斯】：
我觉得可以。
【高尼茨】：
神尊阁下。
【克里斯】：
放心，不叫认亲茶会。
叫“第四殿主亲民形象研讨会”。
【雅典娜】：
这个名字不错，我支持。
【虎丸】：
我也支持。
【孙悟空】：
俺报名。
【无双】：
我带瓜子。
【小乔】：
我带琴，给老高弹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
【高尼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