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双的起居室

    第二天清晨。

    大乔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大概是因为昨晚哭过之后,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张纸条,小乔的字迹,圆圆的:姐,喝完水来找我,今天继续。

    大乔把蜂蜜水一口喝完,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神尊殿,无双的起居室。

    说是起居室,其实更像一个兵器库和厨房的混合体。墙上挂着各种形态的武器——都是无双自己变化过的样本模型,算是自拍集。角落里摆着一整套厨具,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按照使用频率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一股刚出锅的葱油饼香味。

    无双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间,一手掐着腰,一手拿着锅铲,姿态俏皮得像个掌管厨房的小女王。棕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听到门响,她头也没回:

    来了啊,婉儿。

    小乔笑着应了一声:双儿,好香。

    无双把最后一张葱油饼铲进盘子里,关火,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先落在小乔身上——嘴角自然上扬,然后越过小乔,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大乔。

    还有——大乔姐。

    无双把围裙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双手掐腰,歪着头打量大乔。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直女特有的、不加修饰的审视。

    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无双的嘴角勾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她标志性的毒舌底色,我猜猜——疯婆娘要来道歉?

    大乔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疯婆娘——虎丸叫她这个,无双也叫她这个。区别在于虎丸叫的时候带着一种损友式的嬉皮笑脸,无双叫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在陈述事实的理直气壮。

    大乔深吸一口气。

    经过昨天一整天的洗礼,她对这种称呼的耐受度已经提升了至少三个等级。

    无双,大乔站在起居室中央,姿态和昨天一样——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我是来道歉的。

    无双没有坐下,也没有让她坐。她就那么掐着腰站在灶台前,歪着头,等着。

    大乔开口了。

    第一次炸五殿的时候,你的家——神尊殿也被我炸了。你的厨房、你的兵器墙、你收藏的那些东西,全被我一起毁了。

    无双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后来克里斯打响指复原了所有建筑,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复原了也不一样。大乔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了很多,像是经过了一夜的沉淀,那些话终于不再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是从一个更深的地方流出来的,血色大清洗那次,我带头叛变,五龙盟差点分崩离析。你是克里斯的半身——组织动荡的时候,你比任何人都疼。

    无双的手指在腰间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大乔的声音低了一度,每次我闯了祸,都是你们在替我擦屁股。克里斯打响指复原建筑,小乔哭着求情,虎丸当背锅侠——但你,无双,你做的事情比他们都多。

    无双歪了歪头:比如?

    比如——大乔的喉头滚了一下,小乔处刑我的时候,是你支开了她,救了我。大罢工的时候,是你当嘴替,替我说话。图书馆事件之后,是你提出换位思考,帮我争取到了减刑。每一次——

    大乔的声音顿了一下。

    每一次我把自己作到绝路上,都是你在最后关头拉了我一把。

    起居室里安静了两秒。葱油饼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暖融融的。

    谢谢你,无双。大乔抬起头,直视无双的眼睛,你没有放弃我。

    无双看着大乔,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慢慢收敛了。她松开掐腰的手,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乔姐,无双开口,语气不冷不热,但比刚才的疯婆娘正经了不止一个档次,你不需要找我道歉。

    大乔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炸我家、让我替你擦屁股——无双歪着头,棕色长发从肩侧滑落,说实话,我没放在心上。家炸了呆子一个响指就回来了,擦屁股是我自己愿意的,因为婉儿在乎你,呆子也在乎你,我在乎他们,所以顺手帮了。

    她顿了一拍。

    你更多的——是对不起这个组织。

    大乔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没有针对过我。无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才说出来的——这是她作为克里斯灵魂绑定的半身,那种超越常人的理性在说话,但你颠覆组织的时候,间接威胁到了我的安危。我是被波及的人——不是受害者,是被波及的人。

    她看着大乔,目光坦荡。

    所以——我认为我不能替组织和人民原谅你。

    大乔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无双站起身来,走到大乔面前。她比大乔矮了小半个头,但此刻站在那里,掐着腰,仰着脸看大乔的样子,气场却比大乔高出一整个维度。

    有我无双在一天——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你就不能官复原职。

    大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这——不符合规定。

    最后四个字。

    大乔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在胸口钉了一颗钉子。

    不符合规定。

    规定。

    这个词——曾经是大乔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东西。不符合规定按照规定规定就是规定——她用这四个字压过虎丸、压过小乔、压过铁三角、压过所有她想压的人。

    现在这四个字被无双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大乔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天雅典娜说:这条路,本来就不是一定会成功的。

    当时她以为雅典娜是在说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雅典娜说的不是。

    雅典娜说的是。

    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是走不通的。

    不是因为她道歉不够真诚,不是因为她心里还有龌龊的想法,不是因为她得罪的人太多——而是因为,以她犯下的那些事,副殿主这个位置,本来就不该再属于她了。

    虎丸给了谅解书——但虎丸是我不在乎,不是你够格。

    清风给了谅解书——但清风是丈夫,不是组织。

    高尼茨骂完了没有赶她走——但高尼茨也没说你可以回来。

    雅典娜说过大于功——那是在告诉她结论。

    而无双——作为克里斯灵魂绑定的半身,作为拥有一票否决权的正殿级副殿主——此刻说出的话,就是组织的最终裁决。

    大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昨天跑了一整天,从第四殿到第五殿,从铁三角到征伐殿,从花果山到流光殿——磕头、挨骂、被扒心声、被拒绝、被关门——她以为自己是在什么。

    但其实,从雅典娜主持这场赎罪考验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定了。

    名誉副殿主。图书管理员。副殿级待遇。

    这已经是克里斯和雅典娜动了恻隐之心的结果。

    换了高尼茨来定——就不是去图书馆这么简单了。

    大乔姐。无双的声音把大乔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大乔抬起头,对上无双的目光。

    无双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坦率。

    好啦,你们走吧。无双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日常的俏皮,什么实权副殿主的——大乔姐还是别动那个脑筋了。

    大乔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无双转身走回灶台,重新系上围裙,背对着大乔说话,声音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我个人——原谅你了。

    大乔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但我代表的组织和人民——无双拿起锅铲,敲了敲锅沿,发出一声清脆的,我保留意见。

    她回过头来,冲大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直女的爽利,有毒舌的底色,还有一丝——只有一丝——我确实没有放弃你的温度。

    行了,葱油饼要不要吃一张?刚出锅的。婉儿肯定要,大乔姐你——

    ……要。

    大乔的声音很轻。

    无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哟,疯婆娘今天倒是老实。坐吧坐吧,别站着了,站一天了吧,腿不酸啊。

    大乔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小乔在旁边也坐下了,冲无双比了个口型:谢谢姐姐。

    无双翻了个白眼,把两张热腾腾的葱油饼装盘端过来,地搁在桌上。

    吃完赶紧走。我下午还要陪呆子开会。猜的没错的话,你们就差一个人了

    大乔拿起葱油饼,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葱香四溢,内里柔软带着一点点咸味。

    很好吃。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张葱油饼的味道,和她记忆里无双第一次做给全家人吃的那次,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还是副殿主。那时候她还没有炸过任何人的家。那时候无双端着盘子出来,掐着腰说:都给我吃完,不许剩。

    一样的味道。一样的人。

    只是坐在桌边的她,已经不一样了。

    大乔把葱油饼吃完了。一点渣都没剩。

    走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谢谢你,无双。

    无双背对着她洗锅,头也没回:下次来之前先打招呼,我好多做两张饼。

    大乔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无双。

    ……你做的饭真好吃。

    无双的锅铲在锅里顿了一下。然后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