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战起

    夜色浓如墨染,骏府城内却是灯火连绵,彻夜不息。

    德川秀忠的御殿之中,整张矮案被巨大的东瀛舆图铺满。德川家光手持朱笔,在对马岛、壹岐岛两处反复圈点,落笔重沉,划出鲜红的印记。酒井忠世与土井利胜分立两侧,俯身核对沿海各藩兵船数目,纸页翻动的轻响,夹杂着低声的争执,在寂静大殿内悠悠回荡。

    “荷兰使者传来消息,他们驻扎大员附近的舰队已经拔锚北上,七日之内,便可抵达长崎外海。”

    德川家光笔尖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兴奋,“只要有荷兰人的重炮相助,就算明军战船再快,也挡不住佛郎机火炮的轰击。”

    德川秀忠却默然不语,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地图上长崎港的位置,良久,才抬眼看向土井利胜:“沿海诸藩的战船,何时能够全部集结完毕?”

    “回大御所,萨摩、长州两藩船队已经在途,至多五日,便可抵达预定海域布防。”土井利胜躬身回话,顿了顿又谨慎补充,“只是佐贺藩藩主以染病为由,迟迟不肯发兵,是否要遣使前去催促?”

    “催促?”德川秀忠一声冷笑,眼底寒芒乍现,“传令下去,佐贺藩三日内若不到位,一律按通敌论处,削其封地,褫夺藩爵!德川氏的江山,容不得半分迟疑懈怠!”

    土井利胜领命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德川父子二人。

    德川家光见父亲神色稍稍缓和,低声请命:“父亲,明日儿臣亲自前往沿海督战,定要让明军好好领教一番,我东瀛武士的勇武。”

    德川秀忠缓缓摇头,浑浊的眸子里难得透出一丝温情:“你是德川家未来的继承人,坐镇江户即可。海上战事,交由萨摩藩主处置便好。他们世代倚海为生,论水师战法,远比你我精通。”

    话音落下,他语气陡然沉凝,一字一句道:“切记,此战一旦落败,来年江户的樱花,便再也没有盛放之日了。”

    德川家光神色一凛,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踏出御殿。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疾风,吹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凌乱。

    与此同时,长崎城内的明军帅府,同样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朱聿键立身沙盘之前,指尖缓缓划过对马海峡,目光沉凝。身后的郑芝豹双臂抱胸,神色带着几分不耐与狂傲:“侯爷,何必这般大费周章?直接率领水师船队强攻过去,一炮将江户城轰平了事,何苦任由他们四处调兵拖延战局?”

    “郑将军稍安勿躁。”朱聿键头也未回,语气平静从容,“德川已经与荷兰人结成同盟,此刻贸然挥师北上,只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他伸手指向沙盘上一处弧形海湾:“这里是平户港,既是日军水师必经之地,也是荷兰舰队最有可能停靠补给的据点。我们在此设下埋伏,先一举击溃荷兰舰队,失去外援的日军,自然成了无根浮萍,不堪一击。”

    一旁的俞咨文抚掌赞叹:“侯爷此计甚妙!荷兰人火炮虽强,可船队规模远不及我大明水师,又不熟悉近海潮汐地形,设伏奇袭,乃是上上之策。”

    朱聿键眉头骤然紧锁,沉默片刻,沉声说道:“还有孔有德,此人带着私怨参战,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传令下去,若是他再敢擅自违抗军令,一律按军法处置——即便是陛下亲信,也不能耽误军国大事。”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侯爷,日军船队已经从萨摩藩拔锚起航,荷兰舰队也出现在平户港外海,看阵型,似要两军合兵一处!”

    朱聿键猛地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锐芒毕露:“来得正好!”

    他一把抓起帅案上的令旗,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帅帐:

    “传我军令:张名振率领台湾水师一旅,扼守长崎港,严防日军迂回偷袭后路;郑芝豹统领福建水师,直插平户港东侧,切断荷兰舰队退路;本侯亲率主力舰队,明日拂晓发起突袭,务必一战击溃日荷联军!”

    “末将遵令!”

    帐内诸将齐声应和,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震得烛火噼啪作响。

    郑芝豹转身离去前,忽然回头咧嘴一笑:“侯爷尽管放心,当年料罗湾一战,荷兰人被我们打得丢盔弃甲,哭爹喊娘,这一次,定让他们再尝一遍惨败的滋味!”

    朱聿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

    他心中清楚,这场跨海海战,不仅决定着远征东瀛的成败,更关系着自己在朝堂各方势力的博弈之中,能否站稳脚跟。

    咸腥的海风从窗缝钻了进来,带着海浪的气息,仿佛黎明决战的号角,已然悄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