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安全方案长腿了吗

    器材车在七号棚门口卡住了。

    那枚青柠贴纸挂在头套发网上,风一吹,边角翘起来,绿得很挑衅。

    楚狂歌伸手按住车把,低头看了眼车上压着的海绵垫。

    “这草皮坑还带周边?”

    推车的场务小哥手一滑,器材车轮子撞到门槛,咚一声,最上层的头套滚下来,正好落在楚狂歌鞋边。

    头套是长发,发尾扎着红绳,发网里塞着一团旧报纸撑形。那枚贴纸粘得不牢,贴纸背面露出半截印字,A7-0419-q。

    小圆弯腰捡起头套,没直接碰贴纸,拿纸巾垫着,把发网边缘翻了一下。

    “替身头套为什么贴这个编号?”

    场务小哥额头上汗出来了,手背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就负责搬,道具组给什么我搬什么。”

    楚狂歌把器材车往棚门内推了半寸,车轮碾过一道黑色胶带,胶带下压着一截裸露的线头,线皮被磨开,露出里面发亮的铜丝。

    她停手。

    “哟,七号棚今天还开通电疗项目?”

    旁边两个道具助理蹲在地上搬垫子,听见这句,动作齐齐停住。一个人把海绵垫往怀里一抱,另一个把清单夹到腋下,谁也没抬头。

    小圆手机已经进了袖口,镜头朝下,录音灯没亮出来。

    “谁负责这批垫子签收?”

    场务小哥吞了下口水。

    “动作组。”

    道具助理立刻接话,声音快得踩自己舌头。

    “垫子是场务领的,我们只管道具头套和假发。”

    “头套贴的A7编号,是你们贴的?”

    “不是我。”

    那人答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立刻把清单翻开,装作核对数量。

    楚狂歌蹲下,把胶带边撕开一点。线头从灰尘里露出来,旁边还有半块踩裂的塑料卡扣。她用笔帽拨了拨,没碰铜丝。

    “这根线归谁?”

    场务小哥嘴唇张了半天。

    “灯光组。”

    远处灯光组有人扛着架子经过,听见三个字,转头喊。

    “别乱扣啊,那是旧轨道线,昨天撤景留下来的,电早断了。”

    楚狂歌抬头。

    “你来摸一下。”

    那人脚步刹住,把肩上的灯架往地上一放。

    “我凭什么摸?”

    “你说断了。”

    “我说断了又不代表我用手试。现场有电工。”

    楚狂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

    “内娱责任链真环保,一句话能循环使用八百次。”

    棚里热,塑料地毯被灯烤出闷味。动作组那边挂着两条软垫,旁边放了半副马鞍,马鞍边缘裂开一道口,用黑胶布缠了三圈。一个穿黑背心的武指正低头看平板,听见门口吵,抬手把烟掐在矿泉水瓶盖里。

    “谁在那儿挡道?下午走位,别误时间。”

    楚狂歌拎起头套,走过去,把头套放到他面前的折叠桌上。

    “武指老师,问个小问题。”

    武指叫何勇,胳膊上纹着一圈旧疤,声音像砂纸刮木头。

    “说。”

    “坠马走位用几块垫子?”

    何勇看了一眼车。

    “六块。”

    楚狂歌回头数。

    “一、二、三、四。”

    她把最后一块垫子掀开,下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防尘布。

    “剩下两块成精跑通告了?”

    何勇把平板扣到桌上,眼皮抬了抬。

    “谁签收的?”

    场务小哥脸上挂不住,往后退半步。

    “我签的,但货到的时候就是四块,动作组说先用,下午只试身形,不摔。”

    道具助理把清单往身后一藏。

    “清单上是六块,签收也是六块。我们道具组没碰垫子。”

    何勇转向场务。

    “谁让你少两块也签?”

    场务小哥被问得手指抠着裤兜边,布料被他扯出褶。

    “蒋导助理说先签,下午补。车在门口堵着,酒店还催撤餐车,我不签他们不让进。”

    这句落地,七号棚里几个正在绑威亚带的工作人员抬头。

    梁怀山从监视器区走过来,沉香珠攥在掌心,脸沉着。

    “吵什么?”

    蒋维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通告单,走到近前先看何勇。

    “何指,准备得怎么样?”

    何勇指着器材车。

    “垫子少两块,线头没清,头套编号也不对。你问准备,准备个什么?”

    蒋维眉头压下去,转头看场务。

    “小刘,怎么回事?”

    场务小刘张了张嘴,视线在蒋维和梁怀山之间来回挪,最后落到地面那截线头上。

    “蒋导,我昨晚跟您助理说过,七号棚旧线没清完,动作区最好往里挪。助理说今天上午围读,下午只走位,别把问题报上去,免得影响开机气氛。”

    蒋维的通告单卷了一下。

    “小刘,说话过脑子。现场调度那么多消息,我助理不可能替安全组拍板。”

    楚狂歌把头套上的贴纸取下来,贴到折叠桌边。

    “蒋导,你助理挺忙。昨天在外宣群搞疯美人,今天又兼职安全组,工种跨度堪比娱乐圈变形记。”

    梁怀山看她。

    “楚狂歌,别添乱。”

    “梁导,我没添。”

    她踢了踢地上那截线旁边的碎卡扣。

    “我随口问句草皮坑,坑自己开口了。”

    小圆往侧边挪了一步,避开梁导助理挡镜头的手。她没有把手机抬高,只用包带压着袖口,录音收得稳。

    蒋维走到小刘跟前,声音压低。

    “你先出去,等会儿我找你核。”

    小刘没动。

    他喉咙滚了两下,手背蹭过鼻尖,汗把灰蹭成一道印。

    “蒋导,我不能再签了。上回棚内吊点复核,我签了临时确认,后面扣我三百块。今天垫子少两块,线还没清,我签完谁摔了又算我头上。”

    何勇把烟瓶盖往桌上一扣。

    “什么上回?”

    小刘抬头看他,又看梁怀山,嘴巴闭上。

    七号棚里的空调风从头顶吹过去,吊顶里有一块板没装平,风一过就哐哐响。几个群演站在门边,手里的饭盒盖开着,没人夹菜。

    梁怀山把珠串套回手腕。

    “现场安全归安全组,谁签谁负责。少两块垫子,补齐。旧线清掉。头套编号核对。事情到这里,别往外传。”

    岑曼赶到时,正听见最后四个字。

    她手里拿着围读纪要,纸边被风掀起。她先看地上的线,再看器材车,开口很平。

    “梁导,安全问题不能口头压。”

    梁怀山转向她。

    “岑曼,剧组开机第二天,外面已经有改稿风波。下午再传动作组问题,平台那边怎么交代?”

    岑曼把纪要交给助理。

    “平台更怕出事。”

    蒋维插话。

    “出不了事。下午走位,不上马,不真摔。何指在现场,楚老师也只是看身形。现在停下来排查,整个下午进度废掉,夜戏也要顺延。”

    楚狂歌抓住了他最后半句。

    “夜戏?”

    小圆抬头。

    岑曼也看蒋维。

    “通告上下午替身测试,没写夜戏。”

    蒋维把通告单翻开。

    “临时加的。今晚拍第十三集巷口追逐,先拍背影和吊威亚空镜,演员不到也能拍。”

    何勇把平板滑开,看了一眼。

    “我这边没收到夜戏吊威亚方案。”

    蒋维脸色更难看。

    “方案在动作组群里。”

    何勇把手机扔给他。

    “你自己翻。”

    蒋维没接。

    楚狂歌伸出手。

    “我帮你翻?我这个人手劲大,翻群聊顺便能把锅盖掀飞。”

    蒋维看着她。

    “楚老师,演员没有权限看内部工作群。”

    “那我更好奇了。”

    楚狂歌把双手插进卫衣兜,青柠发夹在灯下晃了一下。

    “没权限看方案,有权限摔垫子,有权限上威亚,有权限被通稿写敬业。你们这权限分配,像信用卡诈骗。”

    梁怀山语气沉下去。

    “楚狂歌,别把所有事都往坏处带。拍戏本来就有风险,行业里都这么过来的。”

    楚狂歌看着他手腕上的珠串,一颗珠子卡在袖口,怎么拨都不顺。

    她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梁导要进度,蒋维要控现场,场务怕担责,道具组怕赔钱,动作组怕背事故,岑曼怕项目停摆。每个人都不想出事,可每个人都把问题往下推一寸。推到最后,垫子少两块,线头躺在地上,签字落在小刘这种人头上。她现在掀桌,下午进度停,她会被扣“耍大牌拖组”;她不掀,夜戏的威亚方案还在黑箱里。

    她伸手拿起折叠桌上的半副马鞍,手指捏住裂口,黑胶布被扯开半截。

    “梁导,拍戏有风险,甩锅也有风险。”

    她把马鞍放回桌上。

    “你们要我配合,可以。把安全方案拿出来,我签演员已阅。拿不出来,今天这场我演不了。”

    蒋维笑了下,笑声短。

    “楚老师,你这是拿自己卡剧组进度?”

    “别夸我。”

    楚狂歌指向场务小刘。

    “我只是心疼他三百块。”

    小刘的肩膀塌下来,嘴唇抖了抖,又憋回去。

    何勇在旁边开口。

    “方案不齐,我也不走。”

    蒋维转头。

    “何勇,你别跟着她闹。你动作组的预算谁批的?”

    何勇把平板合上,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腰背被多年吊绳勒出旧伤,站直时脖子后面那道红痕露出来。

    “预算你批,摔了人我赔命?”

    这一句把七号棚里的声音压到地上。

    道具助理把清单放回桌面,纸页被他的汗粘住一角。

    “我们道具只签头套和马鞍,垫子不是我们库的。”

    灯光组那人也往前一步。

    “旧线我们昨晚报过清障单,场务没给断场时间。”

    小刘急了。

    “我报给统筹了,统筹说七号棚上午围读,下午试动作,没空停电清。”

    蒋维把通告单往桌上一拍,纸张滑过贴着青柠编号的桌边。

    “一个个都推干净了?剧组几百号人,每天全按你们这套走,还拍不拍?”

    岑曼拿出手机。

    “停机半小时,安全组进场复核。所有临时加戏,补方案后再排。”

    梁怀山看她。

    “岑曼,你有这个权限?”

    “我有停风险项的权限。”

    岑曼把电话拨出去。

    “安全组,七号棚动作区,十分钟内到。带电工和威亚复核表。”

    蒋维的脸色压不住了。

    “岑制,你这么搞,今晚外景档期废了。”

    “废就废。”

    岑曼收起手机。

    “档期能赔,人赔不起。”

    楚狂歌看她一眼。

    这话说得漂亮,也很贵。停半小时,棚租、人力、演员档期,全是钱。岑曼愿意付这笔账,说明她也摸到了更烫的东西。

    小圆把录音文件分段保存,文件名打到一半,楚狂歌的备用机在信号袋里震了两下。

    楚狂歌侧过身,从包底把手机捞出来,隔着袋子看屏幕。

    【检测到宿主引发剧组负面舆情预热】

    【黑粉值 3200】

    【黑粉值 4800】

    【黑粉值 】

    数字跳得很快。

    楚狂歌眼睛亮了一下,差点当场给地上那截线头颁个年度优秀员工。

    下一秒,系统又弹出新提示。

    【异常来源占比过高】

    【黑粉值冻结中】

    楚狂歌脸上的快乐停在半道。

    “?”

    她把手机按回袋子里,抬头看小圆。

    “小圆。”

    小圆靠近。

    “怎么?”

    “外面有动静吗?”

    小圆点开备用机的公开平台,广场上已经有词条冒头。

    云上旧城楚狂歌罢演

    楚狂歌逼停剧组动作戏

    楚狂歌进组第二天要求特殊待遇

    评论区刷得很齐。

    【别人都能拍,就她不能拍?】

    【糊咖翻红就开始耍大牌,剧组真惨。】

    【动作戏走位而已,她装什么安全专家。】

    【听说她让全组停工半小时,钱她出吗?】

    小圆滑了几条,手指停住。

    “水军号很多,文案格式一样。”

    楚狂歌盯着那些“罢演”“特殊待遇”,胸口那点刚冒出来的十亿快乐被按回土里。

    “黑粉值涨了,但系统冻结。”

    小圆听不见系统,只看她表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楚狂歌拿起那枚青柠贴纸,贴纸背面的胶沾了灰,A7-0419-q那串编号被她捏在指尖。

    “有人给我喂黑粉,喂得太整齐,系统嫌外卖不健康。”

    小圆把手机收起。

    “这波不是自然骂,是有人提前备稿。”

    “嗯。”

    楚狂歌看向蒋维。

    蒋维正在跟梁怀山说话,声音压着,手里的通告单被卷成筒。他没有看她,视线却避开了小圆的袖口。

    岑曼的安全组很快到了。

    电工蹲下验线,电笔靠近那截旧线时亮了一下。棚里有人吸了口凉气,饭盒盖啪一声掉在地上。

    灯光组那人抹了把脸。

    “这线不该有电。”

    电工没接话,顺着线往轨道下摸,摸到一截被胶带包住的接头,眉毛皱成一道。

    “先断总闸。”

    棚顶的灯灭了半排,七号棚一下暗下来。门外日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那块裂开的卡扣上。

    何勇去查垫子,少的两块在隔壁棚道具堆后面,包装没拆,签收条却已经盖了章。道具组没人吭声,清单在桌上摊开,印章红得扎眼。

    岑曼让助理拍照留档。

    梁怀山脸上挂不住,转身对周围人说。

    “今天动作测试暂停。现场所有人签保密承诺,未经剧组许可,不许发现场照片和视频。外宣组统一口径,设备例行复核。”

    楚狂歌把马鞍上的黑胶布撕下来,胶黏在手指上,扯出一条脏线。

    “梁导,保密承诺能绝缘吗?”

    梁怀山看她。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吃午饭。”

    她把胶布丢进垃圾桶。

    “但这饭得在安全方案后面吃。不然一口菜心下去,下午上威亚,晚上我就成菜心了。”

    何勇拿着复核表走过来。

    “下午停了,夜戏还没定。”

    蒋维立刻说。

    “夜戏是空镜,不用楚老师。”

    楚狂歌转头。

    “空镜吊谁?”

    蒋维没答。

    何勇翻平板。

    “替身。女替,身高一七零左右,穿齐明珠斗篷,吊巷口二楼翻落。”

    小圆的录音笔换了个角度。

    “替身是谁?安全方案呢?威亚复核谁签?”

    蒋维把通告单合上。

    “替身人员下午到,方案晚上现场出。小圆,你别拿艺人方身份管替身调度。”

    楚狂歌脸上的玩笑淡下去半寸。

    “替身不是人?”

    蒋维吸了口气,又放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行业分工不同,替身合同归动作组,你们艺人方无权干涉。”

    何勇接过话。

    “我的组,没方案不上人。”

    梁怀山揉了揉眉心,声音压得低。

    “今晚的外景已经封街,平台探班也会来。空镜必须拍。”

    岑曼看他。

    “封街可以改。”

    “改一次几十万,平台探班改不了。今天上午围读已经闹上网,晚上再空窗,项目评估会难看。”

    梁怀山说完,看向楚狂歌。

    “楚狂歌,你要安全,我给你安全。下午复核,晚上威亚照流程走。别再把事情往外捅。”

    楚狂歌看着他。

    “梁导,您这话挺像把伞借给我,顺手把屋顶拆了。”

    梁怀山没再接。

    安全组的人把旧线收进袋子,贴封条。小刘站在门边,低头在补签单上写字,笔尖划破纸面。他写到责任人那栏,停了半天,最后把笔放下。

    “岑制,这个我不能签。”

    岑曼走过去。

    “没人让你签事故责任。你只签现场情况。”

    小刘抬头,眼圈发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现场情况我签。少垫子、旧线带电、马鞍裂口,我都签。”

    道具组那个助理突然开口。

    “马鞍裂口不是今天才有。”

    所有人看向他。

    他把清单往前推,声音低。

    “昨晚我报修过,蒋导助理说镜头不拍近景,先缠胶布。报修单在我手机里。”

    蒋维抬手指他。

    “小张,话别乱说。”

    小张把手机摸出来,手上全是汗,屏幕解锁两次才开。

    “我不乱说。扣钱可以,别扣命。”

    小圆把这一句收进录音里。

    楚狂歌看着那张报修单照片,日期、棚号、道具编号都在,编号末尾同样带q。

    她手里的青柠贴纸被捏皱了。

    q又冒头了。

    可这一次,q贴在头套、垫子、马鞍和旧线之间,像一条暗线从服装仓钻进动作区。她现在只能摸到编号,摸不到谁在后面拉线。

    棚外忽然有人喊。

    “梁导,平台探班车到了,说晚上要拍敬业花絮,已经到外景街口了。”

    梁怀山看向岑曼,又看何勇。

    蒋维立刻抓住空子。

    “先复核,复核完照拍。替身到了让她先试吊点,镜头不拍落地,风险可控。”

    何勇把复核表卷起来。

    “我没签。”

    梁怀山的珠串在手腕上拨出细响。

    “那就现场签。”

    楚狂歌低头看备用机,信号袋里的屏幕又亮了。

    【黑粉值冻结解除中】

    【异常来源追踪失败】

    【新任务预警:夜间威亚争议事件】

    【建议宿主远离七号棚外景区】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半天没动。

    小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银灰袋子里模糊的光。

    “怎么了?”

    楚狂歌把袋口按死,抬头看向棚外。

    远处外景街正在搭夜戏灯,巷口二楼的窗架被工作人员推开,一条黑色威亚绳垂下来,尾端还没扣锁,悬在半空轻轻晃。

    她把青柠贴纸贴回头套发网边缘,拍了拍。

    “没事。”

    “今晚有人要请我看高空杂技。”

    棚外,平台探班车停稳,车门打开。一个戴黑帽的女替身背着包下来,身形和楚狂歌差不了多少,手里攥着一张临时通行证。

    通行证右下角,印着小小的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