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剑在呼吸
断剑被送进学院装备部改造
第三天
周沉教官亲自打电话来了。
苏小蛮接的,开了免提,周沉的声音从通讯晶石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暴躁之间的语气:你们对这把剑做了什么?
什么?苏小蛮看了一眼旁边的独孤无忧。
改造不了。白品到金品六套方案全试过了,所有锻造符文打上去就碎,像水泼在烧红的铁上滋滋冒烟。异能灌注充能也充不进去,我让七阶锻造师亲自上手试了,剑身连热都不热一下。这不合理。哪怕是彩品武器也没有完全排斥改造的——
那就不改造。独孤无忧在旁边开口。
周沉沉默了两秒:你知道不改造意味着什么?这把剑的品阶判定是黑品,但残破状态连黄品的稳定输出都做不到。不加装阀门控制,你每次激活都是拿命在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算了。周沉骂了句粗口,挂了通讯。
断剑被送回来的那天傍晚,独孤无忧一个人在训练场角落里拆布条。
布条一圈圈解下来,露出剑身上斑驳的铁锈。他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跟之前有一些细微的不同——剑刃断口处的边缘比一个月前圆润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刺手。像一块石头被溪水冲了很久,棱角慢慢磨平了。
他把剑横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贴着剑脊。
然后他感觉到极轻极慢的起伏从剑身里传来,像某种东西在呼吸。频率比人的心跳慢得多,大概十几秒一次。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极微弱的热量从剑体内部往外散。
他闭上眼,专注地听着那种呼吸。
风从训练场外面吹过来,卷起沙土打在断墙上。远处有别的战队在训练,喊声和异能爆裂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声音在独孤无忧的感知里一层层褪去,像潮水退远,只剩下膝盖上那把剑的呼吸——沉、缓、稳,像山脉内部深处的地壳运动。
你在听什么?苏小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它在呼吸。
苏小蛮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把剑。铁锈斑斑,断口参差,跟一截废铁没什么区别。
老张说黑品理论上能无限成长。周沉试的都是外力改造方案,它不接受。它要自己吃。
吃晶核?
独孤无忧点头:九阶的吃了一颗。但普通的诡异晶核它也在慢吞吞地吸。我把它放在装晶核的袋子里一夜,第二天灰白色的低阶晶核颜色浅了一层。
苏小蛮掏出随身带的那枚深蓝色四阶晶核在手里抛了抛:这个给它吃?
不用。让它慢慢来。吃太快消化不了。
苏小蛮把晶核收回去,在独孤无忧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搭在沙坑边缘。她偏头看了看他膝盖上那把剑,又看了看他的侧脸。
你最近晚上还做梦吗?
不做那口井了。换了别的。
什么梦?
独孤无忧把剑收起来重新裹布条,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他一边裹一边说:梦见它在土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围全是黑的,没有光。但它一直在长,根系一样的纹路从剑身上伸出去,往四面八方扎,扎到岩石缝里、矿脉里、地底深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里。它在吃。
苏小蛮打了个寒颤:你这梦怎么越来越吓人了。
不吓人。独孤无忧把裹好的剑背到身后站起来,它在告诉我它需要什么。
训练场外的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远处食堂的灯也亮了,暖黄色的一片,有人群往那边聚。
独孤无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头看向北边。
什么都没有。紫光没有出现,诡异没有踪影,荒原安安静静地铺在暮色里。但他后背的断剑呼吸猛地加快了一拍,像什么被惊醒的东西突然绷紧了。
回去。独孤无忧说,叫所有人回营地。
苏小蛮没问为什么。她掏出通讯器群发了一条消息,三秒钟后五个人的回复同时亮起来:收到了。
二十分钟后,六个人在营地北面的矮墙后面集合。
独孤无忧站在最前面,断剑已经解下来握在手里。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集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空气比平时重了,呼吸的时候胸口有一层无形的阻力。风停了。地面上的沙尘不再被吹动,凝固在原地。
然后北边的天际线动了。
三团暗影从暮色深处浮现,速度极快,眨眼间从地平线上缩放到肉眼可见的大小。每一团都比低阶诡异大了三四倍,外廓模糊,边缘翻滚着暗灰色的雾气。它们飞行的轨迹精准无误地朝着归乡营地的方向。
云阳第一个感知到地脉的变化:它们在走一条直线。冲着我们。
散开。独孤无忧握紧剑柄。
但三团暗影的速度远超预期。它们几乎同时抵达营地上空,暗灰色的雾气从空中倾泻而下,落地时化出人形轮廓。三个人形诡异落地无声,并肩站在矮墙前方十米处。它们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旋转的灰色涡流在头颅的位置缓缓转动。
六阶以上。每一个都是六阶以上。
独孤无忧的左臂紫纹瞬间浮出皮肤,断剑在手里猛地烫了一瞬。他的肋骨还没好全,胸口的旧伤被骤然涌出的剑意震得发疼。
退到墙后面。他低声说,都别动。
苏小蛮的手已经在按通讯器求援了。但信号刚发出去半秒就被什么力量切断了——营地上空笼罩了一层灰色薄膜,所有通讯晶石同时失灵。
三只人形诡异同时歪头,灰色的涡流面朝着独孤无忧的方向,像在确认目标。
……碎片的气息。中间那只发出声音,和之前的诡异领主一样沙哑粗粝,确认。回收。
三只同时动了。
它们的速度比诡异领主慢一些,但数量是三只,配合无间。左右包抄,中路直取。暗灰色的雾气在它们移动时翻涌延伸,像触手一样封锁了所有退路。
独孤无忧拔剑。
五色剑意爆发,风雷交加的剑芒横扫出去挡住了中路那只。但左右两只的暗影触手已经缠上来了,一根缠住他的右脚踝,一根卷向握剑的右手。
云阳一步踏出,五行之力全开,冰墙和土壁同时立起,挡住了左边的触手。土家兄弟从地下钻出两根探针扎进右边触手的雾体,探针顶端炸开两团电火花,把那只人形诡异震得晃了一下。
但只是晃了一下。六阶和三四阶之间的差距,不是小聪明能填平的。
右边的暗影触手顺势甩开探针,速度不减,朝独孤无忧的面门刺来。
然后空气被撕开了。
老张的茶馆后院有一扇木门,门板都快朽了。此刻那扇门出现在营地上方三米处,凭空出现,门轴吱呀一声转开,里面是混沌一片的灰白色。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抓住独孤无忧的后领,往上一提。
然后是苏小蛮,云阳,陈骁,霍小玉,土家兄弟。木门一扇接一扇地出现在每个人身后,每一扇打开都有一只干瘦的手把人拽进去。黑皇自己跳进了最后一扇门。六个人加一条狗消失在灰白色的混沌里,像被抽走的棋子。
三只人形诡异的触手同时落空。
下一瞬,老张从第一扇木门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踩布鞋,手里拎着酒葫芦。他随手在身后挥了一下,所有木门同时关闭消散。营地空地上只剩他和三只六阶诡异。
你们越界了。老张说。
三只诡异同时退后半步。灰色涡流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嘶鸣。它们像感知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浑身雾体翻涌着想要逃离。
老张抬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出来的时候,面前三只六阶诡异的灰雾躯体从边缘开始剥落,像风干的泥块一块块碎裂。它们连嘶鸣都来不及变调,三秒之内从实体消散成缕缕灰烟,被夜风卷走。
营地上空的灰色薄膜碎裂消散,通讯恢复。远处传来巡逻队跑过来的脚步声和喊声。
老张转身,推开身后最后一道木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消失。
独孤无忧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后背撞上一条长凳,没散架的肋骨险些又裂一根。他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老张茶馆的厅堂里。其他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周围,苏小蛮摔在茶桌上茶壶翻了一桌,陈骁和霍小玉挤在墙角叠成一团,云阳单膝跪地稳住了平衡,土家兄弟头朝下扎进了一个大茶缸里。
茶馆的灯亮着。外面是平静的街道、路灯、偶尔走过的行人。和刚才的营地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老张推开后门走进来,从茶桌底下摸出另一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他坐在柜台后面,喝着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独孤无忧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老张。
老张,你这么强为什么不去杀了那些诡异?
老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醉醺醺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像覆盖了一层薄冰的水面。
我们有约定。
和谁的?
不是我,是我们。老张说,地球守护者,还有他们那边对应的存在。我们不出手,他们也不出手。如果这条线被打破了——
他喝了口茶。
——你们将面对超阶诡异。不是九阶十阶,是超越你们认知体系的东西。它们出手不是一只两只,是整个极北荒域的顶层倾巢而出。到那时候,这个界域恐怕就要完了。
独孤无忧站在原地,看着老张的眼睛。
所以你们一直看着。看着人类死,看着诡异潮冲击防线,看着普通人被屠村——就因为一个约定。
老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的。他说,平衡。哪怕它沾着血,哪怕它不公。一旦打破,就不是死几千几万人的事了。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苏小蛮已经爬起来了,靠在桌边听着,咬紧了嘴唇。陈骁从墙角坐起来,攥着霍小玉的袖子。土家兄弟从茶缸里拔出头来,满头茶叶,一句话没敢说。
独孤无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背上的紫色纹路还在,暗沉沉的。
那我能做什么?
老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你已经在做了。他终于开口,黑品断剑在你手里,它认了你。你左臂的紫丝是剑的一部分,也是你的一部分。那场狂潮里,诡异冲着你来,因为剑在成长,它们闻到了味道。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独孤无忧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独孤无忧能闻到他身上陈年茶叶和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数过,你一共激活了四次。第一次劈山,第二次斩空间诡异,第三次打三阶叛徒,第四次在井底杀高阶。一次比一次克制。你在学控制它。
但还不够。
不够。老张承认,所以练。往上爬。突破。等你够强了,等你那柄剑重铸了——也许那种平衡你能够打破。
他伸手拍了拍独孤无忧的肩膀,力道很轻。
在那之前,我会看着。但不会出手了。今天是例外,因为它们打到了营地里,超出了边界。下回如果还在战场上遇见,你得靠自己。
老张退回去坐回柜台后面,又端起那杯凉茶嘬了一口,脸上浮出惯常的懒散神色,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顺嘴唠叨的家常。
行了,都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训练呢。铁片剑也别往装备部送了,它不要人修,它自己会长的。你们多喂点晶核就行,别喂太猛,噎着。
六个人站在茶馆里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苏小蛮第一个动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和茶叶,走到独孤无忧旁边。
走吧。回营地。
独孤无忧最后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朝他摆了摆手,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变回那个邋遢的中年茶馆老板了。
木门推开,夜风灌进来。街灯下面,六个影子排成一列往营地走。黑皇走在最前面带路,尾巴竖着,步子小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独孤无忧走在最后面,断剑裹着布条贴在后背,剑身的呼吸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场大战之后加速的心跳。
但它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对齐。
一下,一下,越来越合拍。
他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夜空。很干净,没有紫光,没有灰色薄膜。一片普通的、安静的、什么都不会掉下来的夜空。
练快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苏小蛮那句话。
前面的人没听见。只有黑皇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
独孤无忧加快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