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江清钧
颜慕没有说话，石室内陷入沉默。
老人看着重伤的颜慕，心有不忍，却是轻轻一笑，“你应是早已在我留下的线索中找到了我的弱点，知道如何杀死我了吧？那人如今已经离开了这个空间，你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
“杀了我，离开这里吧。”老人最后又重复道，“你的伤拖不得。”
颜慕双目放空，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一笑，用虚弱微哑的声音说道：“老头儿，你确定我现在出去就有的活吗？那家伙可能在外面等着我呢，他吸了你的修为，我现在打不过他了。”
颜慕现在很迷茫。
他陪着江清钧在这里耗了半年，无非是因为怀疑他心有不轨，所以要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防止他去做一些不好的无法挽回的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早已封存的秘境中，江清钧还有帮手。
他没看到帮江清钧的人是谁，只知道虚空之中突然有看不见的存在试图攻击他的丹田。
是老者为他挡下了这一击。
为了救他，老人第一次离开石室中央的圆台，颜慕这才看到，原来圆台之上，竟是有那么多布满符文的锁链，这些锁链，层层叠叠锁在老人身上，若他不动，锁链便仿若不存在，也无人能看见，若他离开圆台，锁链显形，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皆会对老者造成严重的伤害。
也是因为救了他，老者触动身上的封印，陷入了被动困境，眼睁睁让那看不见的存在帮着江清钧，抽走了他大半的修为。
直接让江清钧金丹期的修为，提升到了伪合体期。
颜慕才知道，那看不见的人一上来对他下死手，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老者。
是他害了他。
而且，江清钧修为大涨后，非常得意地对他说，灵曦宗如今应是已经大变样，彻底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你们那个掌门，如今应是已经死了数月有余了，还有你师父，怕是也已经死了吧，啧啧啧，真可怜啊，你说你把我困在这里半年有什么用？等你离开这里，你的宗门你的师父，早就不存在了！哈哈哈哈哈！”
江清钧尖锐刺耳的笑声还在他耳边不停回荡。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刺扎进他心里，一想到江清钧说的这些有可能是真的……
颜慕又吐出一口血。
他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境神魂都在动荡，他如今应该凝神静气，不去想这些影响他心境的言语。
可是……
可他，做不到啊。
他不知道他这半年，究竟在坚持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他故作轻松和老人说话，实则他真的很迷茫，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怎么做，他还能做什么？
老者在他的笑容之下看到了自暴自弃。
“你叫……颜慕，对吧？孩子，就在刚才，这棵神木的一个空间，坍塌了，我能感觉到，有人从内破坏了那个空间，那股令人作呕的杀戮气息不见了。有一些天机，我无法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你在这里坚持的这半年，并非无用之举，是有意义的。”
老人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如果黎苒还在看，便能看出老人身上这层淡金色的光芒，分明和那片叶子的气息，是相同的。
或许他们都是神木一缕意识的具现，是神木上一片特殊的叶子，又或者，他们曾是遗留在这一方秘境中的亡魂，同神木相处久了，早已与神木算作一体。
老人动用自身全部规则的力量，去感受神木本体。
恍惚间，他似是感受到了其余神木的气息。
“孩子，外面还有人……在战斗，并非你一人在坚持，从这里离开吧，杀了我，拿走我的传承，去寻找你的同伴。”
老人第三次说让颜慕杀了自己。
老人已不记得他被关在这个空间有多久了。
他被镇压在这圆台之上不得移动，不得主动动用自身的力量，日复一日。
除非有人能杀死他，否则他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如今他主动动用独属于这个空间的规则力量，此举令那些锁链在他身上留下层层烙印，他的残魂在消散，可他知道，这些锁链杀不死他。
因为在这个空间内，由他最初定下的规则是，只有从石壁上学得他的毕生所学，解开他留下的谜题，找到他的弱点，才能杀死他。
那人未能成功入侵这个空间，空间的规则权限仍在他手上。
所以那人只能靠着偷来的神木的力量，将他锁死在这里，令他无法动用规则之力。
然后那人便封锁了传承空间。
那人告诉他，此后不会再有人进入这个空间，更不会有人来解救他。
他知晓的那些真相，也会被彻底封死在这个空间内。
无尽的时间长河中，原本他是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的。
可是，就在半年前，那人突然主动送进来一个修士。
他明白，那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符修帮手，将这符修送进来，是要借这符修之手，利用他制定的规则，拿走他的传承，彻底解决他这个隐患。
但他注意到，那人送进来的符修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同样是个符修，比那人送进来的江清钧，天赋更为出众。
他尝试主动把颜慕拉进自己这传承空间，可是他的力量冲不破那人留下的封锁屏障，失败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意外之喜出现了。
江清钧被那人送进来时，颜慕不知为何也被一并送了进来。
他当时便觉得，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颜慕被那淡金色的光芒轻柔地托起，这股温柔的力量将他带到老者面前。
“若我还活着，怕是拼上这条老命我也得把你收入我的门下让你当我的徒儿，可惜，可惜啊。”临了之时，老人笑得分外洒脱和爽朗。
颜慕被他的情绪感染，“您确实和我的师父很像。”
如果他的师父如今还活着的话。
老人闭上眼睛，“动手吧。”
颜慕在进入这里的第一个月，就破解了老人设立的谜题，知道该如何杀死他。
颜慕张开微微蜷缩的手掌，掌心之中，藏着一道根本不会被他人发现的符文。
是在他解开谜题时突然出现在他手上的。
符文只在刚附着在他手上时亮了一下全貌，让颜慕大致能看清这是一道符文，而不是什么其他不好的东西。
之后便消失不见，就连江清钧都不知道他早已已经解开了谜题。
这道符文，便是老人自己为自己写下的终章。
如今，颜慕手上的符文亮起金光，只要将其放在老者身上，他就可以杀死老人，继承他的传承，打开这个空间，从这里离开。
颜慕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手掌贴在老人的额头。
金光在他掌心乍现。
他能感觉到，掌心那道符文进入了老人的身体。
老人的身体在分解。
最后，他化作了一道淡金色浮光，钻进了颜慕的身体。
老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再见，孩子，将传承带出去……别让……发现……”
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模糊破碎，以至于颜慕没能听清楚他最后那句话完整的是什么。
依稀仿佛听到了一个名字。
别让谁发现？
那个名字太模糊了，他完全没能听清楚。
石室内只余下他一个人，四周安静，随着老人消散，地上那些锁链也消失不见了。
这个空间在崩塌。
石室的顶部变作了一片漆黑的虚空，最开始是地上那些微小的石屑被吸引飘了起来，飞向漆黑的上空消失不见，然后是更大一些的碎石。
颜慕想，或许他也会被吸进去，然后离开这个空间。
最后这点时间，他环顾这个他呆了半年的石室，撑着重伤的身体退后两步，双膝跪地，对着老人一直端坐其上的圆台叩首三次。
算作是对这半年来老人对他的关照和教导。
外面。
黎苒正同江清钧激烈交战，而黎苒此时落入下风。
说实话，江清钧的术法学得非常一般，如今能压着黎苒打，一半是靠修为压制，另一半，则是靠他手上那件非常古怪的法器。
这件亦正亦邪的法器，竟是能消解黎苒的攻击。
黎苒的全力一击被那法器挡下，磅礴剑气瞬间就会被消解为零，江清钧似也知道自己真枪实战地打，不管是招数还是身法他都比不过黎苒，所以他干脆不和黎苒正面打，只用这法器抵挡。
再在背地里抓准机会用符箓对黎苒进行骚扰式攻击，让黎苒打得颇为憋屈。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远处的若木感应到了黎苒这边的动静。
黎苒似乎是……在战斗？
距离有些远，他同黎苒之间的契约感应有些断断续续。
但他能感觉到黎苒的灵力浮动。
目前能确定的是黎苒并未受伤，这说明遇上的敌人是她尚且可以应对的。
这算是个好消息。
当时黎苒问他要不要跟着去，他觉得这里安全，黎苒不会遇到危险，所以拒绝了和黎苒同行。
结果……
果然什么话都不能说太满。
他看了眼还在昏迷的君临，没忍住又啧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嫌弃。
太拖后腿了。
正当他犹豫是要带上这个人，还是就把他扔在这里时，君临竟是醒了。
原本君临眼上蒙着纱布，若木看不到他睁没睁开眼，意识到他醒了是因为君临直接手撑着枝干要站起来。
在这之前他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正要问君临现在感觉怎么样。
却发现他的状态，似是不太对。
有隐隐的黑红色气体，正从他的右臂上冒出。
若木皱眉，黎苒说过进入君临体内的这部分力量并不算多，有药物辅佐，只要君临能用自己的力量将其压制，就不会有大问题。
现在这情况是……君临没能压制住？
若木警惕地看着他。
君临晃晃悠悠站起来，他的右手刚抬起一些，左手便立刻将其紧紧按住。
足以见得他仍在同那股力量抗衡。
若木看他这样竟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
远处，黎苒不知和谁在战斗。
眼前，君临同那股力量争夺身体状况未知。
君临听到了若木的声音，他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张开嘴，嘴唇颤抖着一字一顿道：“解、开、我、眼、上、的、纱、布。”
若木闻言立刻靠近他，可他刚一近身，被君临死死握着的右手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像是急于攻击他。
为了按压住那只不受控的手，君临的身体微微弓起，因为用力他浑身都在颤抖，那苍白的脸上尽是汗水，结合他满身各种颜色的墨痕，分外狼狈。
“快——”君临咬牙催促，声音像是强行挤出来的一般。
若木抓住机会，绕到他身后，一把扯下他眼上蒙着的白纱。
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君临的双眼。
这双眼一直被白纱蒙着，黎苒之前说过君临是个瞎子，所以她也没见过君临白纱之下的双眼究竟长什么样。
现在见到了。
他看到，君临的左眼，眼瞳竟是透明的，如同无色的琉璃，但细看的话，又能发现并非完全透明，无色的眼瞳中浮着一层非常浅淡的金色。
但他没有瞳孔，他的眼球，就像是一颗极为纯粹的玻璃球，唯一缺少了瞳孔，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分外虚假，无法聚焦的眼睛透着一股非人的感觉。
有问题的是他的右眼，那只右眼，如今爬满了黑红色的纹路，最可怖的是，那些纹路还会移动，像是正在蚕食他这颗眼球。
若木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之前在空间里好歹能和嘤嘤说话，还有廖陌和苏泠，可现在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要怎么办？
“你还能撑多久？”若木问。
君临嘴唇张合，没能发出声音，那股力量占据着他半边身体的使用权，让他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能微微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若木手指化作几根藤蔓，直接将君临紧紧缠成一个大粽子，确保他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再次熟练扛起这粽子，“算了，我直接带你去找黎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