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老奸巨猾的狗东西

    第三日,卯时,北门。

    徐还陆到的时候,刘大家已经在了。

    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周明远和许昭没有来。她穿着一件深色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正蹲在北门城墙根下,用灵笔描摹一处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阵纹。

    徐还陆没有出声打扰。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刘大家一笔一笔地复原那道阵纹。她的手法很慢,每一笔都要停顿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每一笔落下去都极准,准到不需要第二次描摹。这是几百年的功夫。

    一炷香后,刘大家收了灵笔,站起来,沿着城墙继续往北走。

    这一日他们走的是北城墙。

    北临黑海,海风常年不断地吹,城墙上的阵纹比南面磨损得更厉害。有些地方的阵纹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远远看去几乎与石料融为一体。刘大家走得比昨日更慢,检查得更仔细。她开始问徐还陆问题——不是考校,更像是在确认。

    这几日,她已逐渐认可了徐还陆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赋。她看徐还陆还佩了剑,既然是剑门中人,想来剑术应该还不错。幸好她没问,不然徐还陆不知道怎么承认他的剑术属实是靠剑开挂。

    刘大家问:“第七十二号阵眼,灵力流速偏低,你怎么看?”

    徐还陆蹲下来,将手贴在阵基石上。灵力在他掌心下缓缓流淌,他顺着灵力的流向一路摸过去,在第二段阵纹处感知到了一处细微的阻力。

    他答道:“不是阵眼的问题。灵力从第六十八号节点过来,沿途经过三段阵纹,第二段阵纹有细微的锈蚀。清理第二段阵纹就好。”

    刘大家直接从第六十八号节点开始检查,在第二段阵纹处摸到了一处指甲盖大小的锈斑。她用刻刀轻轻刮了一下,锈斑脱落,露出的阵纹纹路完好无损。清理干净后重新注入灵力,第七十二号阵眼的灵力流速缓缓回升。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北风从海面上来,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徐还陆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城墙的石料上。他的视线沿着城墙的走势移动,从一块魔境石移到另一块。

    忽然,他停住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一块石料。那块石料看起来和旁边的没什么不同,但手感告诉他,这块石料比旁边的硬得多——至少三倍。他又摸了摸旁边的,普通硬度。再往前一块,又是三倍硬度。他沿着城墙走了十几步,发现了一个规律:硬度异常的石料每隔大约两丈就会出现一块。

    这些石料不是用来筑墙的。它们是阵基。但不是普通的阵基——它们的位置藏在城墙内部,从外面看不到,只有在城墙上行走时才能通过触摸感知到。它们的间距、硬度,都不像是为了维持护城大阵而设计的。

    徐还陆没有说什么,站起来继续跟着刘大家往前走。但他的手没有再离开过城墙,指腹一路滑过每一块石料,像在阅读一本藏在石头里的书。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靠坐在城垛边,手里拿着干粮,目光却落在城墙上。刘大家坐在他不远处,也在吃干粮。

    “刘大家,”徐还陆忽然开口,“城墙里面嵌的那些硬石料,是什么时候放的?”

    刘大家的手停在袖口处。她看了徐还陆一眼,没有说话。

    “每隔两丈一块,贯穿整座城墙。不是护城大阵的阵基。是别的东西。”

    刘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把干粮的碎屑从衣袍上拍掉。她的动作很慢。

    “你说得对。不是护城大阵的阵基。”她顿了顿,“整座第四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是一体的。”

    “一体的?”

    “城墙不只是城墙,地基不只是地基,阵眼不只是阵眼。它们是一件事物的不同部分。护城大阵只是最外面的一层。城墙里面的那些东西,是第二层。再往下,地脉节点上还有第三层。”

    徐还陆放下手里的干粮,看着刘大家,沉默了片刻。

    “三层。护城大阵是表面,城墙内部是第二层,地脉节点是第三层。”他停了一下,看着刘大家的眼睛,“这不是一座城。这是一件武器。”

    刘大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徐还陆,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很聪明。”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吧,还有三十多处阵眼没看完。”

    她没有肯定徐还陆的推测,也没有否定。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很聪明”,便转身继续往前走,像是这个话题从来没有被提起过。

    徐还陆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跟上她。他没有再追问,但他的手又贴上了城墙的石料,一块一块地摸过去,一块一块地记住它们的位置。

    这一日收工的时候,刘大家在北门城墙上站了很久。徐还陆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灰白色的雾从黑海漫上来,将整座城墙淹没了一半。城里的灯火在雾中亮起来,一盏接一盏。

    “明日辰时,”刘大家终于开口了,“西门。”

    第四日,辰时,西门。

    徐还陆到的时候,刘大家已经在等他了。

    徐还陆有些汗颜,他已经尽量改了爱踩点的习惯,怎么还是晚了。

    今天刘大家腰间别着的工具比前两天少了,只带了刻刀和测距尺。

    西城墙是第四城最安静的一段。城外是一片荒原,灰红色的土地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轮廓。没有妖兽,没有行人,连风到了这里都慢了下来。

    刘大家走得比前两天更慢。她不再讲解每一个阵眼的来龙去脉,只是沉默地检查、修补,偶尔停下来让徐还陆看一看。徐还陆也沉默地跟着,该看的看,该修的修。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刘大家蹲下来检查一处阵眼的时候,徐还陆已经拿出了测距尺;徐还陆在重绘一段阵纹的时候,刘大家已经把碎料磨好了放在他手边。他们的配合像是共事了很多年。刘大家明白秦使为什么会介绍徐还陆给她了,这是一个阳谋。

    西段第十七号阵眼,刘大家停下来,用指腹反复摩挲阵基石表面的一道细纹。那不是裂隙,是石料本身的纹理。她摸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块石头,是建这座城的时候,我亲手选的。”

    徐还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四城建了好几次,毁了好几次。每次重建,都会在旧城的废墟上往某个方向挪一段距离。南边、北边、东边、西边,都挪过。”她的声音很轻,被西风吹得有些散,“每次挪,不是因为地脉偏移,就是因为妖兽潮把旧城冲垮了。建了毁,毁了建。”

    她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这座城的骨架。不管挪到哪里重建,骨架都是一样的。”

    徐还陆问:“骨架是什么?”

    刘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荒原上。

    “骨架是第四城的根本。”她说,“护城大阵是皮肉,城墙是筋骨。但骨架不是城墙——骨架是藏在城墙下面的东西。是地脉节点、灵力中枢、阵眼核心连成的一张网。这张网从第一座第四城开始就有了。第一座第四城就是建在它上面的。”

    “地脉呢?”徐还陆问,“地脉是自然存在的吗?”

    “是。”刘大家说,“魔境的地脉天生就会动。像人间的河流一样,会改道,会偏移,会流向灵力更强的地方。这是魔境的自然之道。”

    “那第四城建在骨架上面,骨架会动吗?”

    “骨架也会动。”刘大家说,“骨架是我们构建的。地脉在动,第四城每一次重建,都会把拆下来的骨架装在新城池之中。重新调整城池的位置,好让城池始终能够接引地脉的灵力。如果地脉走得太远,城池接引不到灵力,武器没了能源,也是无用。”

    徐还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武器必须追逐灵力么?”

    刘大家:“嗯。”

    徐还陆道:“所以第四城不是建在石头上的。是建在一条会动的河上的。”

    刘大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徐还陆跟着她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又问:“这件武器,是用来打什么的?”

    刘大家没有回答。她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转向他,只是继续沿着城墙往前走。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很单薄。

    走了大约十几步,她才说:“小孩子,问题还挺多。”

    徐还陆讪讪一笑:“一城作为武器,有些好奇。”

    刘大家说:“那更偏向于炼器师的领域了,问了你又不懂。”

    徐还陆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老王教过,略懂略懂。

    第四天的巡查在申时结束。他们走完了西城墙全部三十七处阵眼,修补了其中十一处。刘大家将测距尺收好,转过身来看着徐还陆。

    “明日你一个人来。”她说,“不用等我。”

    徐还陆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刘大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被西风吹得有些模糊。

    “阵法核心不在枢机处,也不在我身上。在周山山手里。他肯不肯给你,是他的事。秦使想让你从我手里拿到核心,是秦使的事。我不知道秦使许给你什么,但小孩子不要多掺合。”

    说完,她沿着城墙一路往南走了。

    徐还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西门的城垛后面。红色荒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徐还陆叹了口气:“秦使大人什么都没许啊……我纯被当工具罢了。”

    天天被白嫖,徐还陆也就是看在对方付给他的工钱确实丰厚的面子上了。嗯……有钱拿,好吧,不算白嫖。

    秦使想要第四城的阵法核心,那刘大家就说得没错,大秦确实对第四城有所筹谋。去往支援魔境的队伍,其实都带着各自的目的。

    他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秦使又在那里等他了。

    不懂,之前这老头不是挺忙的吗?都不见人影,现在倒是可以天天见到。

    “今日如何?”

    “走完了。”

    “她跟你说了阵法核心的事?”

    徐还陆看了秦使一眼。“你知道?”

    秦使笑了一下:“我知道她在试探你,也知道她不会把核心给你。但她让你一个人去,说明她信你了。在第四城,刘大家的信任比阵法核心更难得。”

    徐还陆没有回答,走了几步,才说:“看我这么紧干什么?怕我跑了?”

    老者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那当然了。”

    徐还陆:“你拿我试探刘大家,也不给我别的好处,也不让我先走。信不信我撂挑子不干?”

    秦使就笑:“我试探了么?大阵确实需要有人维护的。人手不足,物尽其用罢了。”

    徐还陆翻了个白眼,老奸巨猾的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