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你好 俸禄可以日结么
第一日。
第四城落了一场雨。
徐还陆已许久未见雨,伸手去接。
秦使此时从他身后走来,见状道:“别碰。”
徐还陆顿了下,但雨水已经沾湿了他的手。
秦使走到他身边,微微皱眉,说:“你感觉不到痛吗?”
徐还陆低头看去。被雨淋到的地方都留下了红色的痕迹,水迹堆积最多的手背处,皮肤颜色已近乎褐红。
他灵力一转,蒸发了雨水。手恢复了白玉一般的底色,骨节分明,那些红色的痕迹烙在皮肤上,倒是不难看。
徐还陆动了动手指,看向屋檐外淅淅沥沥的雨水,说:“没事,不疼。”
“魔境的雨水大多携带着浮空中神魔骸骨的力量,有极强的腐蚀性,可以穿透灵力护体。”秦使摇了摇头,道,“破道境修士若非专门锻体,基本上都抵御不了。虽不严重,但一直浸泡在雨水中也不好。”
“既然如此,那屋舍岂不是也会被侵蚀?”徐还陆问。
“魔境屋舍大多用魔境石矿建造,千万年来早已不惧雨水。”秦使答道。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撑着伞往枢机处走。
秦使要带他去领第四城的阵法密钥。
枢机处坐镇着一位高级阵法师、两位中级阵法师,以及一群初级阵法师和学徒。领头的是一位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姓刘,旁人叫她刘大家。
此刻她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案后,手下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水屏,水屏上繁星点点,星罗密布,正是第四城的阵法基点。
秦使开门见山:“刘大家,不是说最近阵法维护无人么?我给你送人来了。”
刘大家闻言抬眼,目光落在秦使身侧的年轻俊秀的少年身上,又收了回去。
修道之人不以外貌划分年龄……但是修为不过破道初境,想来年岁不大。
她手指在水屏上拨动了一下,语气不冷不热的:“我需要的不是初级阵法师……而且第四城的核心阵法,只有城主任命之人才能接触。周山山是城主亲信,也就罢了。秦使大人不过是个外人,得了周山山信任,代行城主之权。但周山山信你,我却不信。秦使大人不必在我这里下功夫了。”
她话说的不客气,秦使倒是不生气。
“刘大家言重。”秦使不急不缓,“如今疫病拖垮了第四城整座城池的运行,劳动力越来越少,阵法也关停了大半。但魔境并非安逸之地,城外的妖兽若非有阵法镇压,绝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城外。我知我非第四城中人,但此乃危急存亡之秋,怎能以此概论?”
“危急存亡之秋?”刘大家嗤笑一声,“我在第四城几百年,经历了多少个秋天了。不差这一个。”
秦使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若是半年前,刘大家这么说,我并不反驳。但城中人亦减少,却不见解法。我引荐的这位小朋友,来自仪康剑门,到第四城不过短短数日——刘大家一探便知。”
刘大家充耳不闻,任他言说。
秦使浑不在意,继续道:“在下自认这段时间在第四城行事尽心竭力,如今也并非权力争斗之际,我也知道您的弟弟是城中军队统领,比我更有资格掌管第四城。但代城主信任我,我也相信代城主的决定!我只能说,我代表东极大秦,我来魔境只为支援,愿同胞渡过困境,仅此而已。”
枢机处仍未有声。
秦使沉声道:“魔境这场疫病并无解法,就算我们这些外来人魔息感染程度低,更不容易共振。但是也不是全然无恙。我在第四城短短数月,手底下带来的兵官已折损了三分之一。大秦在魔境驻扎的兵力不在第四城,而是在遥远的第二城。第四城非我等故土,亦非我等故国。我们为此搏命,求得不过是一句,同类相戚!”
刘大家终于有了动静。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秦使:“各城此时衰弱,不正是各方势力驻军的最好时机?你们那个戏子皇帝那么聪明,怎会想不到这一点?话说得倒是好听。若是疫病平复,以你在第四城做出来的威望,届时第四城怎会没有大秦的一席之地?若你真是无心于此,又怎么会牢牢把控第四城,将我弟弟排挤至黑海捉妖兽?”
秦使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对峙,一时之间,枢机处落针可闻。
打破寂静的,是一个年轻的、清冽而平静的声音。
“东北方向的阵基,若以七星式保留二十四处,其余全部关闭,会不会更好?南调节开八十二处,中全胜,西以圆环式保留阵基;北临黑海,呈川字留一百二十三处——会不会在保留阵法能力的同时,更节省灵力?”
刘大家的手指停在水屏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秦使,落在那个黑衣少年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枢机处的地面骤然亮起一层繁复的阵纹,星环嵌套,杀机四伏,一道困阵与杀阵的结合体从整座第四城大阵中剥离出来,牢牢锁定了徐还陆!
周围的阵法师无声退到了阵法边缘。
秦使脚步一动,徐还陆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上,轻轻一压。
秦使看了他一眼,顺着那股力道退出了阵法中心。
徐还陆站在阵心。
七柄星芒凝成的剑悬在头顶,剑尖朝内,距离他已不足三尺!
他当机立断抬起右手,将指尖按在脚下的星轨上,灵力顺着指尖渗入灵路,极细极轻,像往奔流的河中放入一根丝线——
徐还陆没有去冲击阵基,只是瞬间便顺着灵路往上游摸,触到了困阵与杀阵之间的接口。
那是整个阵法最脆弱的节点——两套阵法共用一套灵路,运转节奏不同,接口处会产生极微小的灵压波动。
心念急转之间,他数了七次波动。
困阵收缩了七次,杀阵的七柄星剑各自游走了七尺,速度各不相同。
最快的已经逼近他后心,最慢的还在三丈之外。
他将灵力丝线搭上最快那柄星剑的剑尾,轻轻一带,方向偏了半寸——
半寸就够了!
星剑擦过他的左肩,撞上了身后的星轨,炸开一团碎光。
接口处的灵压节律被打乱,七柄星剑同时顿住!
他往右踏了一步,踩在星轨收缩的间隙上。
间隙每隔三息出现一次,每次不到半息。
他在那半息内踏出,连续三步,已经站在了困阵的边缘。然后他用指腹在星轨表面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不是破坏,只是用灵力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划痕。灵流经过划痕时多消耗了一丝阻力,这道阻力传导回接口,卡住了困阵与杀阵之间最后一点同步余量!
七柄星剑同时坠落,化作星芒消散。
困阵自动解除。
地面上的星纹缓缓褪去。
少年被灵力波动吹起的衣袂缓缓落下,不过须臾,化解危机。
枢机处的水屏上,东段城墙那六个阵眼的灵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不是徐还陆在破阵,是刘大家在撤阵。
星枢锁龙的灵力被重新分配,分流回了东段城墙的六个渗漏阵眼。
刘大家看着他,开口道:
“你用最快的那柄剑撞了星轨。你不怕撞偏了,剑刺进你肩膀。”
“不会偏。”徐还陆说,“七柄星剑的游走速度不同,最快的那柄剑尾离我最近,我只需要带偏半寸。”
“你什么时候算出来的。”
“进来的时候。困阵收缩七次,杀阵游走七尺,接口处的灵压跳了七下。”
刘大家沉默了一息,没有答话,像是还在考量。
秦使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这是徐还陆昨日修改的秦罡十变伏魔阵阵图。我们已然用过,七十二处改动皆可成立,十位圆融可困杀首无大人以及三位异化的圆融修士。”
刘大家的目光落在阵图上。她先看的是角落处的标注——灵力节点的编号方式。徐还陆用的是数字编号,但与常理迥异,循环往复,错落有致。她盯着看了三息,然后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处改动时,她的手指在石案上叩了一下。看到第三处时,又叩了一下。
看完之后,她把阵图推到一边,重新看水屏。水屏上显示的是一张旧阵图——第四城护城大阵的原初设计图,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签名。
“第三处改动,用的是封与之的算法。现在学他的人倒是挺多。”刘大家说了一句,便没有再提。她没说的是,徐还陆是她见过的,除了封与之那个徒弟外 ,学封与之学得最好的一个。
她手指在水屏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份空白的权限文书,拍上印章,朝秦使的方向一推:“阵法维护,每日辰时到枢机处报到。迟到一次,扣三日俸禄。没有俸禄可扣的,扣你引荐人的。”
“你明天辰时到南门集合。”她看向徐还陆,说,“我带你看一遍第四城的阵法。”
徐还陆:“好的,俸禄可以日结么?”
刘大家:“?”
秦使眼睛一闭,刚才被刘大家奚落都没有觉得这么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