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那么多,那么多
药圃已成废墟。不知火花海被先前的战斗摧折大半,残存的鲜红花瓣落在泥泞里,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另一种血。徐还陆踩过湿润的泥土,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鸟群在低空盘旋。
守护花海的羽翼掠过破碎的天际,叫声细碎而凄清,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融进这不散的黄昏之中。
齐规走到他身侧,靴底同样沾满了猩红的泥。“黑鹰前辈把不知火采摘回来了。走吧,你不是来领不知火,打算送去水梦间的么?”
徐还陆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脚下——一踩一个血红的印子,泥土吸饱了水分,踩上去的触感让人不舒服。
“你知道不知火的种子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怎么了?你想自己栽种?”
“我只是在疑惑,”徐还陆看着那些碎裂的花瓣,红的瓣,红的泥,分不清哪是哪,“怎么会有花落了之后,形态竟如鲜血一般?”
齐规笑了一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还是见得少了。”
“可能是吧。所以你知道吗?”
齐规利落地道:“不知。”
“怎会?剑冢栽种了不少不知火。”
齐规耸了耸肩:“那得问药师,问我没用。我辅修选的诗歌。”
徐还陆脚步一顿,转头看他。风从花海尽头吹过来,吹得齐规的衣袍猎猎作响。徐还陆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诗歌?”
徐还陆匪夷所思:“这个词这辈子还能和你扯上关系?那这世界之大,确实是无奇不有。”
齐规:“……?”
齐规怒道:“怎么,难不成不像?看不起我?”
徐还陆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勾起来。他伸手朝眼前那片残破的花海一挥:“来。大师,此景,作诗一首。”
“小瞧谁呢?”齐规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啊!”
徐还陆被这乌鸦叫的一声震得闭上了眼睛。
齐规浑然忘我,继续朗诵:
“鸟,多。啊,花,红——啊,天,可真天啊。啊!这地,可真地啊!”
一阵风吹过。
鸟群的哀伤都被打断了一瞬。
徐还陆立马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加快脚步朝装货的队伍走去。
齐规的诗还在身后抑扬顿挫地继续,发现听众跑了,连忙追上去:“不是,我还没作完呢,你捂着耳朵跑什么?”
徐还陆放下手,哈哈一笑:“我是觉得师兄这个辅修课程选得好啊!是真的该修一下了。”
齐规:“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快点,八百字点评一下我作的诗如何?是不是极简大雅,返璞归真?妙啊,妙极!”
徐还陆有点无语:“返璞归真,首先得先有璞吧……”
话音未落,他猛然停下了脚步。齐规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咋了这是?”齐规连忙刹停,嘶了一声道。
他看见徐还陆的面色似乎有些凝重地,看向装货的那支队伍。
装货的队伍正在往车上搬运不知火。
被摘走了花朵的鸟群愤怒地在低空盘旋,时不时有头脑发热的鸟俯冲下来试图袭击人类。黑鹰镇守在侧,气势逼得鸟群不敢靠近,却又不肯散去,只在半空中焦躁地打着转。
但是徐还陆看的不是鸟。
一名押车的破道境修士被骚扰得不耐烦,从怀里掏出几张黄色符箓,随手朝空中甩去。
时间仿佛在徐还陆的眼睛里被拉慢了。
符纸飘上半空,边缘在风中微微卷曲,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可见。
然后它们无风自燃——火焰不是一下子烧起来的,是一点一点从符纸中心蔓延开,沿着朱砂纹路的走向缓缓推进,像有人在纸上描红,一笔一笔地填满那些镂空的灵路。
火焰落到每一只冲过来的鸟身上,烧得鸟雀叽喳惨叫,四散飞逃。
而后火焰陡然一盛!
火花与火花之间互相延伸、勾连,像滚火球一般越滚越大。只要鸟群彼此靠近,火焰便会凭空炸开——而且仅在鸟群之间。旁边的修士、货物、残花,一丝火星都没有沾上。火焰收束得干净利落,灵路简洁到近乎冷淡,没有一笔多余的灵力外泄。
齐规眯起眼:“还挺奇妙,居然能控制燃烧的目标而不伤他物。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上面的灵力低微,恐怕绘制这符的符师,连破道境都没有吧?”
他说完转头,看见徐还陆的脸,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少年的瞳孔中映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火光。一点一点,在他眼底闪烁、摇晃、动荡。
从火光亮起的第一秒到现在快要熄灭的最后一秒,他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过一次。
那名押车修士正想再掏几张符,手刚伸进去摸出符纸,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力道极大。五指收拢的瞬间,押车修士的腕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骨节被挤压的闷响。他陡然一惊,下意识就要反击,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抽脱不得。
他扭头,看见一张极年轻的面孔。少年的眉目沉肃,显得格外冷峻。
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鼓起,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裂开的那道口子里。
押车修士恍然:“你是那个阵法师……哦!修什么路?”
黑鹰走了过来,沉声道:“徐还陆,你做什么?”
徐还陆没有答话。他的另一只手极轻巧地探过去,从押车修士的指缝间抽出了那几张符纸,力道与方才完全相反,像是捏坏这普通极了的符纸。
少年动作快得押车修士根本没反应过来,当他想伸手去抓时已经扑了个空。
押车修士一哂:“你想要符纸直说啊,这玩意儿耗灵少威力大,是挺好用的——”
徐还陆低着头。他的手指慢慢抚过符纸上的朱砂纹路。
笔走龙蛇,潦草却不乱。
每一道灵路都简洁到了极致,绝不浪费一笔。收笔的地方微微往上挑一下,像写惯了连笔字的人怎么都改不掉的老习惯。
风吹过花海,吹动他手中那张薄薄的符纸,边角在风中轻轻掀动。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东西落下来。
“写这些符箓的人,在哪里?”
押车修士被他神情吓了一跳:“什么?符师么?我怎么会知道是谁写的?”
“那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符纸?”他的语速更快了,声音绷得很紧,每个字都是从那根弦上弹出来的。
押车修士莫名其妙:“城主府分发的物资啊。你不是护卫队么?猎妖队也会领啊,都一样的。”
城主府。
三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又沉得不像话。原来,他们曾离得这么近。
他松开了押车修士的手腕。松得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像刚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
然后他转身,衣袍在风里扯出一道残影,呼吸间便消失在废墟边缘。几只鸟雀被他的动静惊起,扑棱着翅膀飞散。
押车修士揉了揉被捏出指印的手腕,倒吸一口凉气:“好快的身法!”他看向黑鹰,“那我们还等他一起押车么?”
黑鹰皱着眉看向徐还陆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收回目光:“先走,不等。”
他看向齐规。齐规眼珠一动,立马识相道:“是去水梦间么?走吧,徐还陆跑了,我这个当师兄的替他吧。”
押车修士松了口气:“那你跟我一块,多个人更好。这一路这些鸟群都阴魂不散的。”
齐规就笑:“应该的,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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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的清扫工作进行得沉默而有序。灰烬和瓦砾被一车一车运走,有人在清理残垣,也有人在清理残留的草药。暮色太沉,废墟上点起了零星的灯火,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火。
剑门的师兄正蹲在药圃边上分拣药草,抬头看见徐还陆从外面回来,灯火映在少年脸上,明暗不定。
“不是说去运送不知火么?怎么回来了?”
徐还陆没有应声。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废墟,然后锁定了药圃深处那个佝偻的身影。他快步流星,脚步踩在碎石和残枝上,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剑门师兄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秦使正独自站在药圃中央。首无等人的异化躯体被暗金篆文锁链层层缠绕,悬浮在半空中,正在被逐一封印。暗金色的光映在他满脸的沟壑上,将他花白的胡须染成旧铜色。他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眉梢微微挑起。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工钱去城主府领么?怎么,嫌不够?”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他从对方的身上感知到了什么——不是灵力波动,是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这个从暮色中奔来的少年。
徐还陆站定。灯火在他身后,暗金色的封印光在他面前,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开口,声音发干,像嗓子起伏的心绪堵了很久。
“秦使大人,你认识……应旧客么?”
秦使整个人忽地一静。暗金篆文在他身后缓缓流转,映着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徐还陆从怀里掏出留影石。他注入灵力。一个少年的虚影浮了出来——精致如玉濯,眉目俊美,略带稚气,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一双眼黑沉沉的,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虚影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灯火。
少年将留影石托高了一点,举到秦使最方便看的高度,那只手始终没有放下来。
“就是这个人。你见过么?”
秦使垂下目光,看向留影石中的少年。
画面中的人安静地躺在竹椅之中,是一副极为松弛的模样。那双黑沉沉的眼,像是透过留影石的微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秦使抬起眼。
徐还陆正看着他。灯火在少年的眼底跳动,暗金色的光在他眼底跳动,留影石的微光也在他眼底跳动。那么多的光,没有一种能照亮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承载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