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多盼我点好吧
甬道上下四方被尽数封死,寻不到半分通风的缝隙。四面墙壁之上,密密麻麻烙满奇诡纹路,字迹扭曲蜷曲,宛若垂死龙蛇,带着久经灼烧的陈旧斑驳痕迹。
徐还陆收回目光,扫过甬道两侧形态各异、古拙苍朴的石像,转头与齐规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疑虑未消,前方的穆先生已然低声开口:“墙上所刻之物是什么?既非阵法纹路,亦非符箓秘纹,其间感受不到半分灵力波动。”
“此事我也曾问过城主。”秦使微微侧身,缓缓道,“城主说,这是妖魔的文字。”
秦使侧身投下的阴影覆上扭曲的纹路,光影漫延的刹那,一段过往回忆骤然浮现。
数月之前,周山山收回抚过石壁的手,转头看向秦使,轻声道:“我与巫医钻研数月,已然摸清规律——所有染疫之人,无论发病症状异同,最终都会彻底异化,沦为茹毛饮血的妖魔。”
“你以为,这些纹路是妖魔所为?”彼时的秦使开口问道。
周山山并未直接作答,只缓缓续道:“既然是妖魔所致,便只能向妖魔求解。”
“异化之人伤人害己,心中只剩嗜血暴食的妄念,这尚且不是最棘手的。最可怕的是,病患一旦步入疫症末期……”周山山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忍的哀意,缓缓道,“……便会彻底陷入癫狂……不知疼痛、不知疲惫,直至力竭身亡。”
秦使神色微沉,心绪悄然凝重下来。
周山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想要根治疫病,第一步亦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稳住这些彻底失控的病患。”
说着他摇了摇头,“可怪事随之而来——世间所有清心镇煞的法门尽数失效。我们曾试图以阵法、符箓封印压制疫气,却只会引发病患体内灵力暴乱,最终导致他们爆体而亡。走投无路之下,城主亲自出关,远赴关外寻觅妖魔踪迹,只求探寻一线解法。可到头来,他只传回一卷刻满这些诡异文字的玉简,自此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大巫潜心钻研许久,发现这些文字毫无章法规律,与关外妖魔体系完备的正统文字截然不同,反倒更像癫狂之人的胡乱呓语。可出人意料的是:只要将刻字器物置于病患身侧,狂乱失控的病人便会瞬间安定下来。”
周山山看向那些诡异扭曲的文字,接着道:“正因如此,我们才将这些文字遍刻四壁,将所有病患迁至水梦间集中安置管控。”
一行人走到幽暗冗长的甬道尽头。
清柔天光倾泻而下,闭塞阴郁一扫而空,视野豁然开阔。
头顶穹顶圆拱高阔,通体砖石莹白通透,面面皆镌满诡异魔文。壁间嵌满颗颗暖亮灵石,柔光漫溢,澄澈不刺眼。地底深处藏着一方偌大灵湖,湖畔芳草垂露,繁花簇簇,草木清幽,竟在这魔疫死地之中,辟出一方宛若桃源的净地。
而湖面之上,最是奇异。
无数大小不一的泡泡悬浮碧波之上,层层叠叠,通体萦绕清冷冰蓝微光,浮沉摇曳,如梦似幻。
一枚小巧泡泡轻轻飘至徐还陆肩头,他抬手轻点,薄膜柔韧紧实,轻轻弹颤开来,完好无损。
他抬目远眺,只见每一枚泡泡之中,都禁锢着一个人影。
绝大多数人蜷缩安卧,闭目沉睡;亦有少数人神志尚可,在泡泡中安然度日,他甚至看见一人神态清醒,正慢悠悠地勾着毛线。
其中部分病患已然彻底异化为妖魔形貌,狰狞可怖,可大半之人症状尚浅,只生出些许细微的非人特征,模样并不狰狞。
齐规啧啧称奇:“方才那段路阴森诡谲、杀气沉沉,我还以为这里是囚禁病患的囚牢,把病人当犯人严加看管。没想到内里竟这般安宁温馨。”
湖泊之间,不少白袍、黑袍修士穿梭往来。怪异的是,所有修士皆佩戴银色面罩,双手也严实地覆着手套,不露分毫肌肤。
穆先生目光微凝:“这般阵仗,是何用意?”
“毕竟是病患,而非罪人。”秦使浅笑着解释,“这是周城主的意思。第四城的镇城法器名唤‘不知梦’,本是能将生灵拉入幻境的至宝。周城主耗费心力将其改造,可凝结出悬浮于现实与幻境夹缝之间的结界泡泡。这些泡泡看似柔软脆弱,实则无坚不摧。既能隔绝外物,防止癫狂病患自伤,又能禁锢其身,杜绝他们伤人作乱。第四城大半灵力供给,也都尽数耗费在维持‘不知梦’的运转之上。”
见穆先生的目光落在一众白袍修士身上,秦使继而解释:“身着白衣的,是第四城与第六城的巫医,每日负责记录、监测所有病患的身体与疫气数据。身着黑袍的,是负责膳食供给、打理杂务的执事。诸位想必也察觉到了,杂务执事的修为远高于巫医。这便是需要诸位援军相助的缘由——近身照料病患极易被疫气侵染,修为越高,抵御魔疫之力便越强,异化速度也会大幅减缓。不过抗性因人而异,我们可让巫医先行检测各位的魔疫侵染程度,再酌情分派差事。侵染风险低的,可留下近身照料病患;易感者,便随城卫队在外驻守,维持外围秩序。”
穆先生迎上秦使的目光,微微颔首:“便依此法检测。”
秦使抬手示意,数名白袍巫医凌空落至众人身前。
为首的巫医手中捧着一具精巧的沙漏法器,上下两层流转细沙,正中央悬浮着一块鲜活的血色血肉,兀自不停转动,丝丝猩红流光萦绕不散,透着诡异邪祟的气息。
秦使道:“诸位只需依次将灵力注入检测仪即可。”
齐规好奇发问:“中间这块血肉,是什么物件?”
“是魔尊且褚的心脏碎片。”
秦使缓缓道来,“三千年前,魔尊且褚殒于长安上人之手。魔族肉身得天独厚,极难彻底覆灭,长安上人便将其分尸封印,躯体残骸分别镇于魔境九城,各以法器制衡。第四城法器‘不知梦’所镇压的,正是且褚的心脏。”
他续道:“疫变的本质,便是魔境生灵被异化为妖魔的过程。以魔尊本源血肉检测众人的魔疫契合与侵染程度,再合适不过。”
穆先生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众人。
身后十三名修士默契抬手,掌心贴合法器,缓缓注入自身灵力。
待灵力尽数渡入,巫医抬手示意众人收手。
只见沙漏法器于半空翻转数圈,中央那颗血色心脏碎片骤然剧烈跳动起来。一缕缕猩红魔力自沙漏中迸发,化作十二道纤细丝线,精准缠绕在十二位修士周身。
场内瞬间一片寂静。
众人目光骤然一凝——此番前来检测的修士一共十三人,法器却只引出十二道丝线。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个唯一无丝线缠身的人身上。
齐规满脸诧异:“徐还陆,你怎么回事?”
徐还陆倒是坦然,玩笑道:“莫非我是天选之子?”
穆先生与秦使皆目光微动,穆先生看向秦使:“这是为何?”
秦使凝视着徐还陆,眼底翻涌着惊愕与探究之色,良久才开口:“这位小友非但不受魔境魔息影响,更是不会被此地疫气侵染分毫。”
为首的老巫医收起检测仪,与秦使对视一眼,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上前一步。”
徐还陆身形未动。
穆先生轻声开口:“去吧。”
徐还陆微蹙眉头,缓步走上前去。
老巫医对着法器念出一段冗长晦涩的咒语,沙漏法器骤然升空,漫天赤红流光倾泻而下,将徐还陆整个人尽数笼罩。
刹那间,一阵恢弘磅礴的心跳声轰然炸响,响彻天地、震彻耳畔。
整片天地仿佛都随这道心跳剧烈震颤,轰鸣不止。徐还陆神志依旧清明,可肉身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自身脉搏不由自主加速,与那道宏大的心跳声隐隐同频共振。
这般被动受制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当即运转灵力奋力反抗。
下一瞬,震天的心跳声骤然褪去,消散无踪。
徐还陆后退一步,眉眼微沉,目光不善地盯着那枚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碎片。
区区一片魔尊残缺心核,竟能引动天地共鸣、撼动他的肉身气机。
这时老巫医收回法器,沧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此子并非完全不受侵染,只是魔疫侵染程度远低于常人、低微至极,故而丝线淡至无形,难以观测。”
秦使眼中的惊异尽数化为失落,转头看向穆先生,开口商议:“穆先生,既如此,便让这位小友留守水梦间,专职照料病患。其余道友随黑袍执事前往各处值守,自有专人妥善安排差事,不知可否?”
穆先生颔首应允。
几名黑袍执事应声上前,引着众人准备离去。
齐规连忙开口:“秦使大人,我可否留在徐还陆身边?”
徐还陆看向他,见他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瞬间了然。齐曜临行前特意嘱咐齐规护他周全,他自然不愿与自己分开。
秦使微微一怔,重复了一遍名字,“徐还陆?”他反应过来,随即面露难色,“你们是朋友吧?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只是如今第四城人手实在是紧缺……”
“秦使大人通融通融吧!”齐规连忙接话,“我照料人的本事可不差……”
话音未落,穆先生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隐晦的警示:“齐规。”
齐规悻悻撇嘴,双手一摊,倒退着往外走去:“行行行,我走还不行!”
他转头看向徐还陆,叹气叮嘱:“你修为不算顶尖,可别到头来师弟没找到,反倒染了疫气!”
徐还陆面无表情:“别开口就是咒我,多盼我点好吧。”
齐规嘿嘿一笑,转身随众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