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损私肥公

    即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堂内的宾客仍然是半信半疑。

    他们不是乡下没见识的土包子,相反,正是因为见多识广,才更知道精良的纸张有多难得。

    此时市面上常见的纸张大概分为高、中、低三档。

    低者自不用说,百姓俗称为麻纸或者草纸,以草木捣烂加麻丝下脚料制作而成。

    粗糙稀松,极易破损,几乎不能用来书写,通常用作药材和食物的包装。

    连擦屁股它都不太够格,因为稍微用力很容易把草纸抠破,沾上满指头的粑粑。

    中档纸用材更为讲究,主料是麻丝和一部分煮茧、抽丝过程中产生的碎丝、碎渣,加工过程也更为细致和繁琐。

    它的平整度大大提高,质地结实紧密,贵族之家一般买来作为练字、传信之用。

    最上等的名为丝絮纸或茧絮纸,蜀地的特产之一。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

    蜀地的先民在养蚕过程中无意间发现,煮蚕后捞出的丝絮晾干后会形成一层轻盈又有韧性的薄片,从而拿来作为书写之用。

    结合三者来看,生产一张好纸无非两条路线。

    多费工、多费料。

    捶打的次数越多,得到的纤维越细。

    丝渣、碎丝占比越高,纸张的书写质量越好。

    而无论哪样,都要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本,纸张的价钱怎么可能压得下来?

    “诸位可曾听闻大力出奇迹?”

    “若以人力来捶打草木麻料,两条胳膊抡折了也未必能将其捣得稀烂如泥。”

    “可是若以西河县的水力锻锤机来敲打,只需把物料放进臼槽中时不时翻一下,最多两天的功夫,能抵得上人力一月之功。”

    “你们说这么做成本还会高吗?”

    陈善耐心地提醒。

    宾客们恍然大悟:“水力器械!”

    “对呀!原来如此!”

    “我们早该想到的!”

    “陈郡守,西河县的纸张里是不是没有添加丝絮?您纯粹用水力硬敲,把草木麻料击打得稀烂,才做出了好纸?”

    “不必添加丝絮,物料的费用一下就降下来了。人工再省下一大笔,本钱能不低嘛!”

    “陈郡守,造纸一事大有可为呀!”

    “道理我们已经懂了,可是水力器械……”

    陈善爽快地说:“本官既然挑了这个头,自然会提供全套的技术支持,包括兴建水力锻锤作坊。”

    “可如此一来,投入的本钱必然不在少数。”

    宾客纷纷起身作揖。

    “陈郡守,只要您愿意把造纸之法倾囊相授,钱不是问题。”

    “北地文道不昌,士人才子寥寥无几。吾愿倾家舍业,为后继晚辈扳回一局,请陈郡守成全!”

    “造纸一事势在必行,咱们这么多人,堆也堆得出一家造纸坊!”

    “陈郡守,这么好的东西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陈善听到最后一句话简直想笑。

    后世都知道列装一代、研发一代、预研一代,凡是民间能见到的武器装备全都是落后款式。

    你们捡点西河县淘汰的落后产能就得了,还有脸搁那儿逼逼赖赖的?

    “既然在座的诸位对振兴文教一事如此上心,本官干脆把纸业执照和高粱饮一同拍卖。”

    “保证金尔等便不必再交了,若是还有其他有心于此者,便按照一千贯交纳。”

    “无论是谁经营此业,还望以倡导北地文风为重,切勿为一己私利抬高纸张价格。”

    “本官先行谢过了。”

    “今日的宴会便到此为止,明日巳时一刻,执照拍卖在府衙正式开始,还望诸位贵宾赏光。”

    陈善离场后,厅堂内的宾客顿时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毫无疑问,两张执照他们都想要。

    纸业执照的报名费虽然才一千贯,但是按照他们的估计,最后有可能拍到五六万贯、甚至七八万贯的高价。

    至于高梁饮的执照,那更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但是天大的良机摆在面前,谁肯轻易错过?

    众人按照关系的亲疏远近,很快各自结成攻守同盟。

    几家合力,凑个二三十万贯也不在话下。

    只要拍下一张执照,便按本钱折算股份共享利益!

    散场时,宾客们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寒暄辞别,心里却都为明天的竞拍做好了殊死搏杀的准备。

    能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看这一次了!

    ——

    翌日清早。

    扶苏和王昭华把行囊打包装车后,在嬴丽曼的陪伴下走出家门。

    “兄长,嫂子,以后你们一定要常来看我。”

    “郡府这边冷冷清清的,连个熟识的朋友都没有。修德又忙得很,整日不着家。”

    “你们在的时候,还有人陪着说说话。”

    “你们这一走……”

    离别之时,嬴丽曼依依不舍,忍不住眼眶泛红。

    王昭华心大,坏笑着打趣道:“你不是天天缠着父亲,死活让他给修德升官吗?”

    “怎么才当了几日郡守夫人,便嫌这里凄苦冷清了?”

    嬴丽曼羞恼地噘着嘴:“我想让修德升的不是这种官,北地郡那么荒僻,郡守有什么好当的!”

    王昭华窃笑两声:“那你是想让他以县令之位直入朝堂,做个三公九卿吗?”

    嬴丽曼跺了跺脚:“嫂子,你怎么能这样!”

    扶苏打量着府衙门口停驻的豪华马车,疑惑地问:“今天有什么事吗?”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嬴丽曼没好气地说:“给修德送钱的呗。”

    “他没和你们说吗?”

    “郡府公帑拮据,入不敷出。”

    “修德打算把西河县的酿酒和造纸两样技术以从业执照的形式公开叫卖,得来的钱财填补到府衙的亏空上去。”

    “当官当到这个份上,兄长你可不能视而不见。”

    “这妥妥的是损私肥公!”

    扶苏最近整天帮他们安置居所,每天忙得昏头转向,没想到竟然错过了这样的重要消息。

    “酿酒和造纸?”

    “前者我知道,是个日进斗金的买卖。”

    “造纸是什么名堂?”

    嬴丽曼思索片刻,根据她的见闻和陈善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把西河县造纸术的高明之处讲述了一遍。

    “你们平时用的公文纸张造价比竹简还低?”

    “小妹,你怎么不早说!”

    扶苏大为震惊,瞬息间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之前他只当是西河县有钱,连日常文书传达用的都是好纸。

    他怎么也想不到,陈善之所以用纸,是为了省钱!

    “兄长,你也没问过我呀。”

    嬴丽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拍卖什么时候开始?”

    “保证金现在交还来得及吗?”

    “小妹,先借我一千贯。”

    “快快快!”

    扶苏像是家里着火了一样,急不可耐地冲她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