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胡人也是人

    陈善憋着劲的想给大舅哥上上强度,扶苏也做好了忍辱负重,长期潜伏的准备。

    果不其然,晚饭时一番虚情假意的关怀之后,扶苏下榻的小院被收回,搬进了巷尾一间狭小的单房。

    陈善美名其曰‘和光同尘,入世修行’,取消了嬴丽曼为他安排的使唤丫鬟。

    最后在她强烈的抗争下,才准许扶苏每日来府上一同用餐。

    “咯咯咯——”

    晨光微熹,雄鸡报晓。

    扶苏从硬邦邦的床榻上翻身坐起,穿衣洗漱。

    昨夜县尊府上遣人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吏员服,连同里衣、发结、革带、鞋履,整整齐齐堆放在床头。

    不用问,如此细心体贴, 必然是出自小妹的手笔。

    扶苏简单整理后,铜镜中映出一张白皙英俊的面孔。

    他身穿泥黄色交领长衫,头束发髻,戴红色巾子,斯文儒雅的气质与朴实无华的衣衫格格不入。

    “任他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

    “乔松必不负父亲厚望。”

    给自己鼓舞打气之后,扶苏斗志昂扬,健步出了家门。

    天色蒙蒙亮,街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

    沿途打听着找到街头的地方,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一名老吏架着骡车不紧不慢地赶来。

    “老朽路上耽搁了片刻,让公子久等了。”

    “恕罪恕罪。”

    对方一上来就谦卑地作揖行礼,反而让扶苏觉得不好意思。

    “前辈万勿如此。”

    “乔松也是刚到,并未久等。”

    “您直呼晚辈姓名即可,公子之称晚辈着实担当不起。”

    老吏眨巴着浑浊的双眸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您是县尊夫人的兄长没错吧?那自然要叫您公子。”

    “咱们这西河县里,属县尊最大。”

    “您是县尊的妻兄,比他还大一级哩!”

    扶苏再三拒绝后,老吏终于改口,顺理成章叫起了‘小赵’。

    “小赵啊,额瞧着你这模样俊俏的很哩,一般的黄花大闺女也比不上你。”

    “你成亲了没有?要婆姨不要?”

    “额二姐家里有个女娃,身板结实的很,腚大能生养。”

    “你要是愿意,老汉就去说道说道。”

    骡车慢悠悠地向城外驶去,扶苏坐在车沿,双腿悬于半空,一边观赏沿途的风光,一边与老吏闲聊搭话。

    “多谢丰叔美意,乔松已有妻室。”

    老吏本是黔首,名丰。

    后来立功受赏,才有了自己的‘氏’。

    因为祖上是前朝遗民,故名周丰。

    扶苏对这位老吏保持敬重的同时,心中也暗藏警惕。

    以陈善的为人,周丰八成是特意为他安排的。

    “娶妻了呀?”

    “那你要妾吗?”

    “额看你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肯定是出身大户人家。”

    “让额那外甥女给你当个妾室也行呀!”

    扶苏懒得继续毫无营养的对话,拍了拍车上破旧的木箱问:“丰叔,箱子里是什么?好像挺沉的。”

    周丰头也不回地答道:“咱们吃饭的家使,等会儿就用的上了。”

    “坐好,前面路颠得很。”

    不多时,骡车抵达城门外一处偏僻的空地。

    熟悉的西河执法字样映入眼帘,精悍的执法队员正挥舞着铁皮棍维持现场秩序。

    “到啦,下车吧。”

    “把箱子搬下来,准备登记造册。”

    周丰熟练地把骡车贴着墙边停好,又从箱里取出笔墨账册等物品。

    扶苏看清压在下面的东西后,顿时大惊失色。

    “丰叔,怎会有这么多的照身帖?”

    破旧的木箱里除了少量杂物,竟然堆积着数不清的巴掌大竹符!

    经过长期携带和抚摸,竹符外表光滑油润,刻画的字迹也模糊了不少。

    扶苏一眼就认了出来,它们正是大秦百姓证明身份所用的照身帖。

    周丰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小赵,你忘记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啦?”

    “为朝廷征发力役!”

    “没有照身帖,如何与边关交割核对?”

    扶苏迟疑地哦了一声,心想:大概是西河县为了方便管理,才把役夫的照身帖提前收了起来。

    “排好队伍!”

    “一个接一个往这边走!”

    “不得并排而行!”

    “入娘的,听不懂人话是怎地!”

    微风夹杂着叱骂声传来,扶苏突然疑惑地吸了吸鼻子。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蓬头垢面的人脚步蹒跚行走在路中间。

    执法队员抡着铁皮棍威逼恐吓,迫使队伍排成一条看不到尾的长龙。

    “小赵,干活啦。”

    “我负责登记,你给他们发放照身帖。”

    “役夫来历各不相同,有些是抵债的,有些是租来用的,还有些是县里自家的奴隶。”

    “账目一旦出了差错可就麻烦喽。”

    周丰挪动屁股坐上木箱,把笔墨和账册铺在车沿上。

    身边的扶苏毫无回应,直勾勾地盯着那群新来的役夫,神情显得难以置信。

    “小赵……”

    “哦,是老朽冒昧了。”

    “你来坐下写吧,我教你怎么登记。”

    周丰主动让开地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扶苏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狞厉地喝道:“西河县征发的力役是胡人!”

    “你们竟敢鱼目混珠,把胡人当成役夫送到边关修筑工事!”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周丰讪讪地笑了两声:“小赵,无端端怎么恼了?”

    “上头安排的差事,咱们只管执行就是。”

    “胡人也是人嘛,有什么不同呢?”

    “赴边关服役煎熬折磨,累死、病死的并不鲜见。”

    “胡人不去,难道让咱们自己人去吗?”

    扶苏勃然大怒:“这就是陈县尊教你的道理?!”

    “好,你们都不管,我管!”

    “我现在就去找他!”

    说罢,他铁青着脸大步流星直奔县衙而去。

    “唉……”

    周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年轻后生性子冲,容易吃苦头哦。”

    执法队员见状纷纷围过来打听情况。

    “老丰头,刚才的小白脸是谁?”

    “我听到他好像骂县尊了是不是?”

    “好狗胆!”

    “我怎么瞧他有些眼熟?”

    周丰摆摆手:“去去去,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都围着额作甚?”

    “忙你们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