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草原人的命不值钱

    如果相里梁没有来过西河县,可能他到死都觉得是自己才薄智浅,再加上时运不济,才导致秦墨日复一日的沉沦下去。

    可是近些时日以来,他将大半生的经历回顾了一遍,才恍然间发现,或许真相并非如此。

    被扶苏公子推崇备至的颜教授是什么工造奇才吗?

    从来都不是。

    在陈善对他委以重任前,此人不过是个走乡串户的匠夫。

    木工、瓦工、打铁,样样通样样松。

    说的难听点,若是将其放在秦墨门下,连出师的标准都休想达到。

    加入陈善的马队后,他干的也不过是些修修补补的活计。

    后来因为聪敏好学、勤奋刻苦这才受到赏识,一步一步走上高位。

    扶苏口中另一位大贤良才——陈大家。

    说来更好笑,此人精通农学,却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最后饿着肚子跑到陈善府上毛遂自荐,从打理庄园的家丁做起,直到成为备受西河县百姓尊崇的农官。

    扶苏公子此时求贤若渴,怨我们不能为其分忧。

    可他有没有想过,颜教授不是一开始就是颜教授,陈大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陈大家。

    二人本来都是普普通通的贩夫走卒,是西河县给了他们一展所长的机会!

    想至此处,相里梁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梁自八岁入将作少府,三十余年来率领弟子修桥铺路、筹建宫殿、宗庙、陵墓,没有一日闲下来过。’

    ‘忽有一日,你满脸期待的问我——梁大匠,此物你能不能做的出来?’

    ‘呵呵。’

    ‘梁若是有那个本事,除非也遇到仙人传艺了。’

    相里梁泼掉盆里的水,大步流星走回卧房。

    睡觉,爱谁谁!

    ——

    第二天清早。

    扶苏昨夜睡得并不好,起来的比平时稍晚了些。

    他匆匆洗漱完后,赶忙换上衣服走出家门。

    “小赵!”

    “哎呦,我等你好久了,你可算出来啦。”

    一名干瘦的老者快步迎来,语气十分熟络。

    “周叔?”

    扶苏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正是他刚在县衙任职时,带他熟悉状况的老吏周丰。

    “赵公子,有人找你。”

    周丰使了个眼色:“还认识吧。”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掀开一半,露出张千娇百媚的面孔。

    美人微微一笑,颔首向他示意。

    “阿琪格?”

    这位同样是老相识。

    上次铁场一别后,原本以为对方已经出关返回了草原,没想到还能在西河县见到她。

    “小赵,额倚老卖老多句嘴。”

    “这胡女缠着额非要带她过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

    “多半是为了县尊的红白条。”

    “你可千万不能色迷心窍,随便答应人家。”

    “县尊翻起脸来可不管你是谁,到时候别把额也牵连进来。”

    周丰凑近耳边郑重地叮嘱道。

    “乔松明白,周叔你放心吧。”

    “诶,那额先走啦。”

    外人离开后,阿琪格款款走下马车。

    “赵公子,别来无恙。”

    “阿琪格姑娘,又见面了。”

    扶苏目光躲闪,此刻分外想念远在咸阳的妻子。

    如果琼华在就好了,我还没开口,她已经动手了。

    哪用得着如此麻烦!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赵公子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女人心细,扶苏的反应被阿琪格尽收眼底,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乔松不妨直说。”

    “若你是为了铁器而来,在下爱莫能助。”

    “县衙已经贴出告示,不再批复新的红白条。”

    “乔松怎能将其视若儿戏呢?”

    扶苏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道。

    阿琪格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知你性情刚直无私,又怎会让你为难呢?”

    扶苏略感诧异:“那你是……”

    阿琪格展颜一笑,更显得人比花娇。

    “赵公子大概不知道吧,没有红白条其实也能买到铁器,而且要便宜许多倍呢。”

    “不过……那是对西河县百姓来说。”

    “外人可没有这个好处。”

    看到扶苏疑惑不解的样子,她接着解释:“临近岁末,马上又是新的一年。”

    “凡西河县庶民以上,每户人家每年都能以十分低廉的价格采买定量的农具。”

    “虽然不多,但大部分情况下都足够使用了。”

    扶苏惊道:“你想买百姓手里的农具?”

    “卖给你他们拿什么来耕作?”

    “如此荒谬的提议,大可不必说与我听。”

    “乔松不会帮你的!”

    阿琪格急道:“整个西河县都在卖,不信你尽管去打听。”

    “往年的农具它只是旧了、钝了、略有破损,修修补补照样可以接着用。”

    “我们开出大价钱收购明年的农具,为什么他们不卖?”

    “你不帮忙的话,最多麻烦点,我部照样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扶苏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所有人都在卖?”

    阿琪格哼了一声:“不然西河县的户籍为什么值钱?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的吗?”

    “现在有奸商趁机囤积居奇,把价格抬到天上去了。”

    “我来是想问一下,你能不能找些西河县籍的亲朋好友帮忙代买一些铁器。”

    扶苏看她眼中涌出泪水,不禁有些心软。

    阿琪格见他不说话,心中的委屈更加汹涌泛滥。

    “塞外的大草原无比广阔,比西河县大一千倍,一万倍。”

    “我们有数不清的牛羊,剽悍善战的勇士。”

    “可是没有一个部族能造出精良的铁器。”

    “我以前在你面前发了许多牢骚,说了很多陈县尊的不是。”

    “其实……草原人的命不值钱。”

    “以往为陈县尊卖命还能换来红白条,而今想卖命也找不到地方。”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阿琪格深深鞠了一躬,热泪扑簌簌落进地上的尘泥中,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凹坑。

    “唉……”

    “你先别着急,容乔松想想办法。”

    “多了我帮不上,或许有人愿意看在县尊妻兄的份上给几分薄面。”

    扶苏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偌大的草原,没人能造出精良的铁器,大秦又能强到哪儿去呢?

    只要科技霸权在手,陈善就可以为所欲为。

    真让人又羡又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