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秤一千斤打不住

    扶苏要继续搜寻陈善与曹涿私下往来,贪赃枉法的证据。

    嬴丽曼则精挑细选了一批新奇的宝贝,作为讨好父皇的礼物。

    因此二人的书信竟然与北地郡的上计吏一同抵达咸阳,相隔不足十二个时辰。

    夜色已深,摆在御案上的除了堆积如山的公文,还有两封刚刚抵达的家书。

    任何时候,嬴政都是公事为先。

    所以他先拿起了扶苏的书信。

    “朕早有此意。”

    “北地郡形势败坏至斯,曹涿万死难赎其罪!”

    “此僚不忠、不廉、不公、不敬、无德、无良、无能、无耻!”

    “与陈善沆瀣一气,欺瞒圣聪!”

    “朕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信封中夹着几缕金黄色的头发,乃是扶苏呈上来的罪证。

    嬴政看完后肝火直冒,怒哼一声将金毛拍飞出去。

    “来人!”

    “传太仓令张苍入宫。”

    等待的间隙,嬴政怒气稍敛,拿起了女儿的书信。

    “孽障!”

    “孽障!”

    “朕怎么生了这样的女儿!”

    任何时候,猪队友总是比强大的对手更令人火大。

    嬴政气得在御书房中走来走去,满心的愤怨无处发泄。

    “先要讨两名皇族女子作为陪嫁,又要讨一国做封邑。”

    “你为何不让朕把皇位让给你的夫君?把这天下都给他!”

    “不肖逆女……”

    张苍入殿前,听到里面暴怒的咆哮吓了一大跳。

    他慌慌张张地低着头跟随在侍者身后,离得老远就颤声问候:“臣张苍,参见陛下。”

    “张苍!”

    嬴政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语气又急又快地问:“你曾任宫中柱下使,北地郡历年呈递的计薄,可有错漏?”

    突兀的提问当场把张苍难住了。

    他绞尽脑汁回忆后,一五一十地回答:“臣虽有过目、誊抄,可年末时间仓促,各郡县呈送朝廷的计薄又多不胜数,实在记不清楚。”

    嬴政一挥手:“查!”

    “现在就查!”

    “把曹涿上任后,历年的计薄找出来,当着朕的面厘清!”

    张苍应诺后,飞快地带着侍者离去。

    没多久,两人抬着沉重的竹简和厚厚一沓绢书回到御书房。

    原件、誊抄的副本俱在。

    张苍伸手拂去竹简上的灰尘,解开腐朽的麻绳,然后另一手翻开绢书。

    他的目光不停在二者间转换,浏览的速度非常快。

    嬴政站在旁边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张苍不愧是天下第一算学高手!

    非但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且能一心二用!

    想至此处,他脸色稍霁。

    西河县有的,朕也有,而且比你的强!

    时间流逝的飞快。

    当最后一卷竹简翻完,绢书读到末尾,张苍闭上双目,好似老僧入定一般。

    嬴政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如何?”

    张苍睁开眼睛,活动着酸麻的双腿起身:“启奏陛下,北地郡呈递上来的计薄核对无误,一字不差。”

    嬴政耐着性子问:“朕是问你,计薄的内容有没有问题。”

    张苍沉思许久后摇了摇头:“与其他郡县的计薄相差不多,但……臣有些奇怪。”

    嬴政顿时打起了精神:“哪里不对劲?”

    张苍迅速整理好绢书,将每年的考评一一亮出。

    “曹涿初上任时,连续两年得了‘最’评。”

    “一般来讲,第三年只要再获得‘最’评,便有升迁的机会。”

    “以曹涿郡守的职位,再升就直入朝堂,岂容错过?”

    嬴政定睛一看,沉声道:“可他偏偏得了个‘殿’!”

    张苍微微颔首,然后又指着剩下的考评:“从这以后,曹涿一年最一年殿,历年皆是如此。”

    “所以臣怀疑……”

    事到如此,嬴政哪还能不明白曹涿的把戏。

    他刻意控制考评的等级,为的就是继续留在郡守的位置上不走!

    “此僚竟敢如此……”

    “朕非杀他不可!”

    嬴政恨得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吐出两句话。

    张苍神经紧绷,暗暗告诫自己可千万不能因为升任太仓令就恃才傲物。

    否则曹涿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陛下,臣回想了一遍,计薄中还有不同寻常之处。”

    “三十一年,也就是曹涿评为‘殿’的那一年。”

    “北地郡干旱无雨,十余县受灾。”

    “官府赈济不力,致使百姓食不果腹,四处逃难。”

    张苍有一颗天才的大脑,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他在汉高祖六年当上了朝廷主计,负责全国钱财统筹支出。

    寻常人确实看不出北地郡计薄中的猫腻,他仅仅粗略浏览就察觉了其中的蛛丝马迹。

    他翻出想要找的那份计薄,指着其中的内容说:“但是在三十二年的计薄中,受灾乡县的人口并没有减少太多。”

    “百姓或是饿死,或是逃难,怎么户数会没少呢?”

    “这不合常理。”

    嬴政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在别的地方不合常理,但是在北地郡就合理了。”

    张苍诧异地转过头。

    陛下为什么会这么说?

    嬴政冷冷发笑,并不解释。

    扶苏在书信中正好提过此事!

    胡人入关后行事不便,处处都要缉查盘问。

    因此一张秦国的照身贴就显得至关重要,甚至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

    陈善这个爱财如命之徒发现了其中的商机。

    然而朝廷每年都要核对县中的户籍,某地人口突然暴增马上就会被发现。

    怎么办呢?

    这可难不倒他!

    让死人活过来不就好了嘛!

    凡是西河县周边夭折的幼童青壮、失踪者、逃户,他们的户籍统统被陈善收买回来,然后再转手高价卖出。

    胡人花钱买到了照身贴,喜不自胜。

    陈善大发横财,眉开眼笑。

    各乡县填补了户数的缺额,免受朝廷苛责,同样乐于配合。

    唯独远在咸阳的始皇帝,看着呈上来的计薄自以为天下太平、高枕无忧!

    “传朕诏命。”

    “召北地郡郡守曹涿回咸阳述职。”

    “大秦有此能臣,实乃社稷之幸,朕之幸事!”

    “朕要当面考较他。”

    “赵承,你去办。”

    恍然间,张苍把‘考较’会意成了‘烤焦’,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以陛下此时的表现,烹杀曹涿都算轻的了。

    此僚可真是胆大包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