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牢狱间的和解
晚间劳作结束,所有服刑人员列队井然有序返回监舍。狭小逼仄的房间内,惨白刺眼的白炽灯悬在屋顶,光线毫无温度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其余服刑人员或是低头整理沾着尘土的衣物,或是背靠床铺闭目静坐歇息,整个监舍沉寂压抑,唯有细微的动静悄然蔓延。韩冰放下手中简单的洗漱用品,步履沉稳,径直走到韩承的床铺跟前,周身神色凛冽紧绷,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寒意。
韩承正佝偻着单薄的身子,一下下缓慢揉捏酸胀发麻的手腕,连日没完没了的高强度体力劳作,耗尽了他全部精气神,脊背佝偻,面色憔悴不堪。瞧见一脸冷意迎面而来的韩冰,他心头骤然狠狠一紧,心底慌乱丛生,下意识局促地挺直发酸的背脊,眼神不自觉飘忽闪躲。
“今日母亲来探视了。”韩冰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压抑,目光锐利直白,牢牢定格在韩承慌乱的脸上。
韩承喉结艰难滚动几圈,目光飘忽躲闪,始终不敢坦然与儿子对视,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离婚了。”韩冰眉眼间汹涌着浓重的失望,一字一顿,清晰刺骨,“还亲口告诉我,你胁迫苗红做你的情人。”
周遭几名原本各自休憩的服刑人员闻声,动作纷纷顿住,皆是悄然侧目,低声打量着争执的父子二人,监舍里沉闷的氛围又厚重了几分。
韩承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紧身下粗糙的床单,指节泛白,局促又慌乱地慌忙辩解。
“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韩冰低声重复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眼底寒意层层翻涌,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肆意挪用公司公款,狠心拖欠底层员工薪资,步步算计胁迫一个清白姑娘,彻底毁掉她往后余生,这般龌龊自私的行径,仅仅只用一时糊涂搪塞?”
韩承嘴唇不停哆嗦颤抖,满心愧疚难堪交织,低垂着头,语气颓丧无力。“我知晓错了,这些日子我日日懊悔反省。”
“你后悔的从来不是伤害了旁人,而是自己落得身陷囹圄的狼狈下场。”韩冰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多年的委屈、怨怼与失望尽数流露,目光沉沉地盯住韩承,“从前你满心私欲流连在外,漠视母亲数十年朝夕相伴,常年忽略我的成长,最后更是层层纠葛连累我身陷牢狱。一桩桩,一件件,累累过错,岂是一句轻飘飘的一时糊涂便能抹平。”
长久被斥责积压的难堪,让韩承猛地抬首,窘迫羞愧尽数化作尖锐的抵触,呼吸粗重急促,压低嗓音反驳。
“你又有什么资格这般指责我?当初你入狱,是你逼薛菲菲替你情人曲静顶罪,从头到尾都和我无关!”
他浑身紧绷,连日劳作带来的疲惫尽数被愤懑冲散,眼神执拗又难堪,死死盯着韩冰。
“再者说,你在外头不也成家结婚,同样在外存有私情,坐拥情人。你自身行事都算不上干净利落,又凭什么站在高处这般数落我?”
话音落下,监舍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父子二人身上。韩冰面色愈发冷冽,周身寒气逼人。
韩冰目光冷硬,字字掷地有声。
“我有罪,我认罪。但是你呢,你以为你能做我的榜样吗?”
一句话直击要害,韩承浑身一僵,喉间像是被堵住一般,半晌语塞。他颓然垂下眼帘,苍老疲惫的面容满是苦涩。扪心自问,他这一生自私荒唐,的确从来都做不了儿子的榜样。
良久,韩承声音微弱沙哑,褪去了方才的争执锐气。
“我会改的。”
他抬眼望向韩冰,眼底带着恳切的期盼。
“下次你母亲前来探视,希望你替我转告她。往日是我亏欠于她,我知晓错了。我真心想回到她身边,用尽余生好好弥补她。”
监舍内静悄悄的,周遭人默默注视。韩冰神情淡漠,看不出分毫动容。
韩冰唇角扯出一抹寒凉淡薄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神色淡漠疏离,目光平静地落在情绪焦灼的韩承身上。
“你以为我妈还会相信你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重重砸在韩承心上。韩承身躯猛地一颤,方才争辩时积攒的底气瞬间消散殆尽,眼神骤然黯淡无光,双手局促不安地紧紧攥着身上粗糙的囚衣服角,指节微微泛白,语气慌乱又透着深深的无力。
“我知道从前一而再再而三伤透了她的心,可我这次,的确是真心悔改。”
“你的真心太过廉价。”韩冰目光锐利直白,一眼便看透他心底的挣扎,语气冷冽平淡,“一辈子屡屡犯错,一次次许下悔改的诺言,到头来依旧我行我素。她数十年的情意与等待,早就被你消磨殆尽,耗尽了所有期待。我去接水洗澡了。”
话音落,韩冰不再停留片刻,弯腰拿起放置在床边的塑料水桶,转身迈步走出拥挤沉闷的监舍。狭长的走廊光线昏暗,周遭零星走动着晚休的服刑人员,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取水处,拧开龙头接满一桶温热的清水,提着水桶稳步折返。
他径直走入监室内狭小的洗手间,反手虚掩上门。很快,哗啦啦的流水声从里面缓缓传出。自始至终,韩冰背影挺直冷峻,从头到尾,未曾回头望向床铺处落寞失神的韩承一眼。
韩承僵坐在床沿,望着洗手间紧闭的房门,满脸颓丧苦涩,周遭几名服刑人员静静观望,监舍内沉闷压抑的气息愈发浓重。
洗手间内哗哗的流水声缓缓停下,片刻之后,韩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缓步走出,身上换好了干净囚服,眉眼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韩承一整晚心神紧绷,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洗手间门口,见韩冰出来,连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酸楚。
“不过只是让你帮忙转告一句话,你也不愿意吗?”
韩冰随手放下毛巾,目光平淡地看向他。
“因为我妈不想听。”
简短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韩承心里仅存的念想。他呆呆立在原地,嘴唇翕动几下,终究半个字都说不出,颓然坐回床铺上。
整间监舍入夜后归于寂静,周遭服刑人员纷纷入眠,鼾声此起彼伏。唯有韩承睁着双眼倚靠在床头,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过往半生的自私荒唐、辜负妻儿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悔恨与绝望缠裹着他。
监舍内晨起喧闹声响四起,周遭服刑人员纷纷起身整理床铺,洗漱走动。韩冰穿戴整齐,转头余光无意间瞥到身旁一动不动的韩承,脚步顿住。
韩承呆呆坐在床沿,脊背佝偻,神色呆滞落寞,鬓边大片白发刺得人眼慌,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整个人憔悴萎靡。
韩冰喉间微微发紧,方才心底的冷硬一点点瓦解消散,那份积压已久的怨怼之下,终究藏着割舍不断的血缘。他缓步走上前,目光凝着苍老狼狈的韩承,语气不自觉放轻。
“爸,你怎么了。”
韩承缓缓抬眼,浑浊的双眼望着韩冰,嘴唇微微颤抖。
韩冰看着他一夜苍老的模样,心底万般情绪翻涌,终究是心软妥协。
“下次母亲探视,我会帮你转告。”
韩承怔怔抬眸,浑浊的目光怔怔看向韩冰,双手微微发抖,一时不敢相信这番话。
韩冰望着他憔悴不堪、鬓发花白的模样,心中那份寒凉怨气已然淡了不少,语气沉稳温和些许。
“今天我帮你请假休息一天,一会儿我给你打早餐上来。”
韩承喉头哽咽,眼眶转瞬泛红,低垂着头,单薄的身子微微颤动,许久才轻轻点了下头。
三个月后的探视日,探视室内冷气微凉,一排排厚重的钢化玻璃隔开里外两方。杨桂枝衣着整洁端庄,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平淡沉静,目光透过玻璃望向对面的韩冰。
韩冰一身简洁囚服,身形较之往日略显清瘦,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闷。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望着眼前的杨桂枝,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缓缓流露。
“妈,这三个月,我爸老了很多。”
他语速放缓,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监舍中韩承憔悴萎靡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这段日子他终日郁郁寡欢,寝食难安,日日满心懊悔,我私下总忍不住猜想,照他这般耗损自身,恐怕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韩冰顿了顿,想起那日清晨见到韩承一夜白头的画面,心底百般酸涩。
“当初他苦苦央求我,让我代为转告,他往后一定会好好弥补你。就在说完的第二天,他一夜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骤然苍老十岁,整日沉默呆滞。”
他凝望着玻璃外的杨桂枝,语气恳切。
“妈,过往几十年的纠葛伤痛的确难以释怀,可事到如今,别再和爸爸斗气僵持了。”
杨桂枝听完,神色没有半分松动,唇角抿紧,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冷静而决绝。
“不可能。”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冰,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寒凉。
“韩冰,你只看见了他日渐苍老,可这些年他带给我的委屈与伤痛,没有人替我承受。当初他肆意妄为,抛妻弃子的时候,从未心软分毫。如今落魄悔恨,便要我放下一切谅解,做不到。”
韩冰望着母亲神色决绝的模样,心里清楚过往的伤痕难以轻易抹平,低声恳切开口。
“但我还是希望,他在牢狱的这几年,能够感受到你的一丝存在。”
说完,他抬手对着一旁值守的狱警轻声示意。
“麻烦警官,帮忙通知一下韩承,前来探视室会面。”
杨桂枝闻言身形微僵,下意识想要起身离开,却终究端坐原处,神色紧绷,心绪纷乱。
狱警前去传唤韩承,探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韩冰端正坐着,眼神略带忐忑,默默留意着杨桂枝的神情。
杨桂枝脊背挺直坐在椅子上,面上看不出过多情绪,神情清冷淡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听筒。周遭环境安静,往昔数十年的苦楚尽数在心底翻涌。韩承一次次的自私背叛,长久的冷落辜负,破碎的家庭,艰难的岁月,皆是实打实的伤痛。
她在心底暗自念着。韩承,你这辈子亏欠了我太多。倘若你就此萎靡不振,熬不住牢狱岁月,先行一步离开,那你便是一了百了,卸下所有愧疚与罪责。徒留我半生心酸委屈无处释怀,独自背负过往度日。若是如此,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缓缓收紧心神,压下心底繁杂的酸楚,面色依旧清冷僵硬。悠长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韩承跟着狱警慢慢出现在视线里。
韩承脚步迟缓佝偻,一身囚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鬓边大片白发格外刺眼。他抬眼望见玻璃对面的杨桂枝,脚步猛地顿住,浑浊的双眼一瞬泛红,局促地攥紧了袖口。
狱警示意二人可以通话。韩承颤抖着手拿起听筒,目光紧紧凝望着许久未见的妻子,嗓音干涩沙哑。
“桂枝。”
简简单单两个字,耗尽了他全身气力。
杨桂枝指尖抵着听筒,神情淡漠疏离,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憔悴不堪的韩承,心中方才的念头愈发清晰。
韩冰坐在一旁,安静注视着二人,眼底藏着一丝期盼。
韩承喉头不停滚动,满心忐忑与悔意。
“我知道,我从前混账至极,伤透了你。这三个月,我日日反省,日夜煎熬,我真的想弥补。”
杨桂枝薄唇轻启,语气冷静平淡,听不出喜怒。
“弥补二字,说得太过轻巧。几十年的亏欠,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去。”
韩承身躯微微发抖,眼底流露落寞。
“我知晓我不配求得你的原谅,只是往后日子,我想心里有个念想。”
杨桂枝沉默几秒,目光直直看向他。
“好好活着,安心改造。不要想着潦草收场,那样,你永远得不到释然。
韩承眼中瞬间泛起光亮,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局促又欣喜的笑意,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动。
“好好,桂枝,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他浑浊的目光紧紧贴在玻璃窗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连日压抑的愁苦消散大半。
杨桂枝神色未有半分软化,眉峰微蹙,语气清冷直白。
“我并非念及过往情谊,只是不想你随意糟蹋自身。踏踏实实改造活下去,才是你唯一该做的。”
一番话泼下,韩承脸上的喜悦微微凝滞,却依旧小心翼翼颔首。
“我明白,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一旁的韩冰望着两人,紧绷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探视的时间渐渐临近尾声,狱警在一旁轻声提醒。
韩承依依不舍地凝望着玻璃对面的杨桂枝,眼底满是眷恋与恳切。
“桂枝,往后探视,你还会来看看我吗?”
杨桂枝神色淡然,并未直接答复。
“能否见面,看你自身的表现。安分改造,爱惜身体。”
简短几句话,却让韩承紧绷许久的心安稳下来,他重重点头,眼眶泛红。
“我一定好好改造,绝不颓废。”
韩冰看着二人此番交谈,心头积压的郁结舒缓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
狱警上前示意韩承起身离场。韩承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杨桂枝身上,直至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探视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杨桂枝放下听筒,神色归于平静,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韩冰轻声开口。
“妈,多谢你愿意和他说几句话。”
杨桂枝看向韩冰,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原谅他,只是不愿你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愿他这般轻易垮掉。欠下的过错,总得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