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雪
墙上的刻痕已经多到无法计数了。
陈萱然不再划了。
没有意义。
她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时间早已死去,只剩“活着”这件事还在继续。
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醒来,浇灵草,发呆,抱着人偶说话,睡去。
某一天,她抬手拨弄头发时,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
从头顶斜斜伸出。
陈萱然愣住,手指沿着那东西摸索。角。她头顶长出了一根角。
她站起身,走向河边。
水波微微荡漾,映出她现在的模样——
头发凌乱地披散,脸颊消瘦得几乎脱相,眼窝深陷,眼底是化不开的灰败。
而头顶,一根漆黑的角赫然挺立。
陈萱然盯着水中的倒影,盯了很久很久。
【开始了吗……】
那个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那个嘲弄她、说她是怪物的声音。
可她知道它说得对。
她正在变成怪物。
她低头看向河水,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却空洞的紫色眼眸。
然后她看见了。
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她在笑。
是那个“她”在笑。
陈萱然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跌坐在地。
怀里的人偶滚落,月白色的小袍子沾上了泥土。
她慌忙爬过去,把人偶捡起来,用袖子仔细擦干净。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把你弄脏了……”
人偶没有回答。
那双异色的眼眸依旧静静地望着她。
陈萱然把它抱回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怎么办……”她把脸埋进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变成怪物了……”
“角长出来了……以后还会长什么?骨头?爪子?尾巴?”
“会不会有一天,我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看着人偶。
“你记得吗?”她轻声问,“你记得你是谁吗?”
人偶没有回答。
陈萱然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还带着泪痕。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她说,“我记得。”
“你是我师姐。”
“是那个会在深夜里一针一线缝你的人。”
“是那个会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好像我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人。”
“是那个……说想娶我的人。”
她把脸重新埋进人偶怀里。
“我变成怪物也没关系。”她的声音闷闷的,“只要我还记得你。只要我还记得……”
……
自那以后,陈萱然再也没去过河边。
她怕看到自己变成怪物的样子。
怕看到那张脸一点一点陌生下去。
怕有一天,连怀里这个人偶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抱着它,缩在木屋角落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我记得。
我还记得。
可那双空洞的紫色眼眸,望着虚空的时候,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光。
嘴角,偶尔会弯起一个不属于她的弧度。
而她……已经分不清了。
……
陈萱然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不是忘记“她们”——她们还在,银色的发,月白色的衣,那双异色的眼眸,还在她心里某处隐隐发光。
她忘记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那本《怪物小姐变成夹心饼干》里到底讲了什么故事。
她记得自己曾经很喜欢,记得书页翻动时的触感——
可当她想回忆起具体情节时,脑海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比如那天她离开时,晨光是什么颜色的。
她记得自己写了信,记得把人偶塞进怀里,记得推开门时深吸的那一口气——
可那道门的颜色,门外的风是冷是暖,她想不起来了。
比如那个人的声音。
她记得那个人说话很轻,很淡。
可当她在心里试着模拟那个声音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学不像了。
陈萱然开始慌了。
她把怀里的人偶举到眼前,盯着那双异色的眼眸。
“你再说一遍。”她轻声说,“说‘小然’。”
人偶没有回答。
“说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小然’,你平时都是这么叫我的……”
人偶沉默着。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澄澈,依旧静静地望着她。
可那只是眼睛。不是那个人。
陈萱然抱着人偶,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人偶的银发上。
她开始对着人偶说话。
不停地说。
说很多很多。
说她们第一次接吻时的慌乱。
说那天她答应“娶师姐”的时候,师姐的眼睛有多亮。
说那些被窝里的拥抱,那些落在额头的吻,那些“我在”的轻声低语。
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刻进那个正在一点点消失的自己里。
“我想你们了。”她把脸埋进人偶怀里,“我好想你们。”
……
事与愿违。
那一天终于来了。
陈萱然从床上醒来的时候。
她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
漆黑的骨翼从背后展开,巨大的,狰狞的。
骨尾从腰后垂落,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头顶的双角比之前更长。
她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向怀里。
空的。
人偶不见了。
她疯了一样爬起身,在四周寻找。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打开房门,却发现天空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飘落,落在她的骨翼上,落在她的角上,落在她伸出去的手上。
她没有多纠结为什么这里会下雪。
她只是跪在地上,用那双手刨着泥土,翻着杂草,掀开每一块石头。
没有。
还是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膝盖磨破了,指尖渗出血,混着雪水凝成冰碴。
她只知道,当她终于停下时,她跪在那片被自己翻得一片狼藉的土地上,浑身颤抖。
人偶不见了。
那个陪了她不知多少年、被她抱在怀里、被她当作唯一寄托的人偶——
不见了。
陈萱然跪在那片狼藉的土地上,雪落在她身上,越积越厚。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
无声地流着,落在雪里,洇开一个个小小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后来,没有眼泪了。
只有那双空洞的紫色眼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望着那件再也找不回来的月白色小袍子。
大雪还在下。
陈萱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身上,一层,又一层。
慢慢地,那些狰狞的骨翼被白雪覆盖。
那些漆黑的骨角被白雪覆盖,那道瘦削的身影被白雪覆盖。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像一棵枯死的树桩,像这片永恒的白色里唯一不会动的存在。
直到——
她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缓缓向前倾倒。
倒在雪地里。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覆盖了一切……
……
“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