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朱由榔权衡利弊

    偏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深沉忧虑的复杂气氛。

    朱由榔听完严起恒几乎是一口气不带停顿的禀报,以及看到那两份措辞谦卑、数额却庞大到令人眩晕的礼单,第一反应是错愕。

    他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因连日操劳而出现了幻听。

    三…三百五十万两?

    还有堆积如山的物资?

    穿越而来已近一年,他早已不是那个刚附体时对明末乱世一团乱麻的灵魂。

    这一年,大部分时间确实在惊心动魄的战争与仓皇的迁徙中度过,但他拼命学习、观察、思考,努力理解这个时代权力运行的逻辑。

    李成栋、金声桓是什么人?

    是手握重兵、见风使舵的军阀,是刚刚从清廷阵营反正过来的“贰臣”。

    他们的忠诚度,需要打上巨大的问号。

    他们此刻如此“慷慨”,绝非单纯的“忠君爱国”可以解释。

    朱由榔没有立刻说话,他挥手让激动得脸色发红的严起恒稍安,目光投向首辅瞿式耜,又扫过秦良玉、吕大器等人。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需要思考,穿越者的理性思维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拿,有什么好处?

    一是最直接的,解了燃眉之急。

    朝廷财政濒临崩溃,广西一地根本无法支撑一个中央政府、一支像样军队以及任何宏图大略。

    这笔钱是救命钱,能让朝廷立刻运转起来,支付拖欠的俸禄赏赐,启动清丈等根本性改革,编练新军,稳定人心。

    有了钱,腰杆才能硬。

    二是政治上的重大胜利和象征。

    这代表着新附最强两大军阀对永历朝廷正统性的公开承认和“纳贡”。

    此事若宣扬出去,对天下观望势力是极强的示范效应,能极大提振永历政权的声望和合法性,仿佛“天下归心”的景象正在呈现。

    同时缓和李、金的紧张感,争取时间。

    接受他们的“孝敬”,等于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朝廷拿了钱,短期内就不太可能对他们采取激烈措施,双方可以维持一种相对稳定的关系。

    朝廷急需时间消化胜利、整合内部、推行改革。

    拿,有什么坏处?

    一来加深财政依赖,助长藩镇气焰。

    朝廷一旦开始依靠李、金的“输饷”过日子,就会形成路径依赖。

    他们会觉得朝廷离不开他们,甚至会以此为筹码,在未来索要更多政治权力(如之前孙可望索要入阁、进都督府),更加尾大不掉。

    这无异于承认了他们的半独立地位。

    二来,李、金送钱,潜意识里或许希望朝廷“拿人手短”,在一些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政策上。

    比如清丈田亩、委派流官、调整防区等,网开一面,或至少缓和力度。

    如果朝廷因收了钱而妥协,那将得不偿失。

    若因此开一个危险的先例。

    其他势力可能会效仿,以为只要给钱就能换取朝廷的优待和默许,导致中央权威进一步被金钱侵蚀,形成“有钱即是爷”的恶劣政治生态。

    不拿,又会怎样?

    维持朝廷“气节”,彰显不收买、不妥协的姿态。

    或许能赢得一些清流和理想主义者的赞誉,显得朝廷“有骨气”。

    但现实是致命的。

    朝廷将立刻陷入无米下锅的处境。

    政府运作瘫痪,一切中兴计划沦为画饼。

    朝廷的虚弱将暴露无遗。

    同时极可能激化与李、金的矛盾。

    拒绝他们的“好意”,会被视为不信任、羞辱甚至敌意。

    可能迫使本就不稳的他们重新权衡立场,甚至与朝廷离心,或与孙可望等人勾连,造成东南局势崩坏。

    给天下人一个“朝廷迂腐、不识时务”的印象,让潜在归附者望而却步。

    利弊得失,在朱由榔脑中清晰罗列。

    几乎不用太多犹豫,现实的残酷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拿,麻烦重重。拿,至少有了谋求发展的本钱,虽然未来可能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但,拿,绝不是简单地笑纳了事。

    如何拿,拿了之后怎么办,才是关键。

    想到此处,朱由榔轻叹一声。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准备效仿刚到广西之事打土豪搞钱的办法。

    先搞点启动资金,反正江西、广东这两地不少豪强都曾投效过满清。

    正当的理由都有,届时只要操作得当,也不怕这两地士绅豪强闹事。

    但如今他们送了钱来,短时间内暂时便不动他们了。

    等再练几支新军出来,届时缺钱便可动手。

    朱由榔缓缓抬起头,目光已恢复了清明与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冽。

    他看向众臣,清晰地说道:

    “李成栋、金声桓、王得仁,公忠体国,深明大义,于朝廷艰难之际,主动筹饷输诚,此心可嘉,此功当录。”

    此言一出,定了基调——钱,收下。

    “严卿。”

    “臣在。”

    “户部依制,会同相关部门,清点核收所有银两物资,登记造册,妥善入库。

    其中,‘京饷’部分,按旧制入太仓;

    ‘贺捷’、‘报效’等银,另设专项,由朕亲自掌握,用于紧要之事。”

    朱由榔特意强调了皇帝对这部分“特别进献”的直接控制权。

    “臣遵旨!”

    严起恒声音洪亮,底气瞬间足了许多。

    “瞿先生。”

    “老臣在。”

    “内阁会同礼部,即刻拟旨嘉奖。旨意要隆重,褒扬其忠义,将此事定为典范,明发天下。

    可赐李成栋、金声桓、王得仁每人玉带、飞鱼服、宫中珍玩若干,以示恩荣。

    对其所请核定‘京饷’年额之事,着户部详细议奏,可略低于其所献数额,以示朝廷体恤地方,不竭泽而渔。”

    既给了面子,又悄悄收了些许里子,还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老臣领旨。”

    瞿式耜领命,心中暗赞陛下思虑周全。

    “但是,”

    朱由榔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坚定。。

    “朝廷赏罚,自有制度;治国理政,亦有纲常。李、金二公输诚有功,朝廷自当厚赏,铭记于心。

    然,此乃彼等身为大明臣子之本分,非可恃之功,更非可易之法!”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该办的事,一件也不能耽搁,更不能打折!尤其是清丈田亩、核实户口、推行新政、委任流官,此乃朝廷巩固根基、富国强兵之根本大计!

    决不可因某地某人输饷有功,便徇私枉法,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