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圜殿议功赏,荣哀定爵序

    首辅瞿式耜将湖广之战中几乎所有将领的封赏事宜禀告完毕,唯独对孙可望麾下秦军将领的功赏,只字未提。

    殿中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静默。

    在座诸臣都清楚这份刻意的“遗漏”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叙功名册的疏漏,而是朝廷对一支已经实际割据一方、尾大不掉的强藩,所表现出的深深忌惮与无力。

    兵部尚书吕大器打破了沉默,他须发微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无奈:

    “陛下,诸公!湖广膏腴之地,江汉、洞庭之利,如今泰半落于孙可望之手!长沙、岳州、常德……

    这些钱粮重镇、水陆要冲,朝廷的政令、税吏,进得去么?秦王幕府的文书,比朝廷的圣旨,怕是要管用得多!”

    户部尚书严起恒立刻接口,他愁眉苦脸地拍着手边的账册:

    “吕部堂所言甚是!朝廷此番封赏,金银绶缎尚可勉力支应,可那世袭的爵禄、王府的营造、乃至阵亡伤残将士的抚恤,长流水般的开销,根基在哪里?

    湖广的钱粮赋税,本该是朝廷最大的倚仗!

    如今孙可望一句‘截留三成以资军用’,剩下的七成,当真能顺畅解送桂林么?

    他若不送,朝廷又能奈他何?

    难道要依靠广西这贫瘠之地,去养活这刚刚铺开的偌大局面?”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现实的窘迫,比任何道德文章都更有力。

    没有钱粮,什么王师北伐,什么中兴大业,都是空中楼阁。

    秦良玉说道:

    “孙可望非一般镇将。他以亲王之尊,行割据之实。

    赏其麾下将领,便是助其巩固私党,朝廷岂能自掘坟墓?

    然若不赏,又恐其以为朝廷刻意打压,心生怨望,乃至……生出异动。

    如今他手握湘北,背靠长江,东连江西,西窥川东,已成盘踞之势。

    朝廷新胜,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实则心腹之患,恐已不在江北,而在湘水之畔!”

    这番话将现实剥开。

    外敌暂退,内忧已炽。

    孙可望的秦藩集团,凭借湖广血战中扩张的势力,已然成为一个国中之国,一个比清军更难处置的庞然大物。

    赏,是养虎为患;

    不赏,是激化矛盾。

    朱由榔坐在御座上,手指无声地摩挲着扶手。

    殿中臣子们焦虑的言辞,他字字听在耳中。

    他又何尝不知?

    孙可望的跋扈,湘北的失控,朝廷的窘迫,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绳索,在胜利的欢呼声后,悄然勒紧了朝廷的脖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孙可望及其部属之功,朝廷并非不记。然其已位极亲王,更有截留钱粮之实利。

    其麾下将士之功,本当由他这主帅叙功拔擢,朝廷若越俎代庖,反为不美,亦乱体制。”

    这是给“不赏”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维护孙可望作为主帅的权威和“体制”。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遮羞布。

    “至于湖广钱粮、防务……”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瞿式耜和吕大器身上。

    “堵胤锡仍是湖广督师,卢鼎加协理之权。朝廷的旨意,总督的钧令,该发还是要发,该行还是要行。

    孙可望是大明秦王,只要他还尊奉大明旗号,有些事,便可徐徐图之。

    眼下大局,仍在抗虏,内部事宜,当以羁縻、稳慎为上。”

    “徐徐图之”、“羁縻”、“稳慎”——这些词汇背后,是深深的无奈,也是当下唯一的策略。

    朝廷没有力量立刻解决孙可望问题,只能暂时承认现状,避免公开决裂。

    利用堵胤锡、卢鼎乃至李定国等其他力量进行牵制,同时抓紧时间巩固自身,消化广东,编练新军。

    圜殿内,关于湖广之战封赏的最终决议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落定。

    首辅瞿式耜缓缓卷起那份承载了无数功勋与未来隐患的叙功条陈,殿中重臣们的神情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忧色更深。

    朱由榔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臣子的脸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封赏议题之外的沉重——

    那是关于朝廷如何真正掌控新复疆土、如何应对内部强藩、如何扎稳根基的现实焦虑。

    封赏是酬功,更是政治表态,而接下来要做的,才是真正夯实这“中兴之基”的苦功。

    他没有立刻提出新的议题。

    此刻,无论是皇帝还是臣子,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方才议定的一切,那些公爵、侯爵的爵位,那些追封的荣耀,以及刻意“遗漏”背后的深意。

    “诸卿辛苦了。”

    朱由榔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湖广将士用命,天下响应,此乃社稷之福。今日所议封赏,乃彰忠励节,安定人心之要务。

    具体恩旨、赏赉、印信制备,还需内阁会同礼部、兵部、户部及有司,仔细拟定条文,务求妥帖,尽快明发天下,以慰将士,以安民心。”

    “臣等遵旨。”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人齐齐躬身领命。

    他们明白,皇帝这是为今日的圜殿议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至于那份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关于孙可望和湖广钱粮的隐忧,皇帝用了“徐徐图之”四个字,眼下确实不是仓促拿出具体方略的时候。

    “广东钦差王化澄处,可有新的消息传来?”朱由榔转而问起另一件要事。

    “回陛下,”

    瞿式耜答道,“昨日有快船回报,王阁部已平安抵达肇庆,正在与当地官绅接洽,李成栋亦派员远迎,态度恭谨。料想不日即可抵达广州宣旨。广东局面,目前看来尚属平稳。”

    朱由榔微微颔首:

    “王卿老成持重,当可胜任。广东初附,百废待兴,收其地易,收其心难。后续安抚、任官、筹饷等事,内阁要预先筹谋。”

    “是,臣等已着户部、吏部先行预备章程。”

    瞿式耜应道。

    殿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场关乎功勋荣辱的漫长商议,耗去了大半日时光。

    朱由榔脸上显出一丝适度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道:

    “今日便先到此吧。诸卿回去后,将封赏事宜尽快落实。

    另,传朕口谕,明日午时,召内阁、户部、兵部主要堂官及……

    督师行辕在桂林的协理官员,再于偏殿议事。所议者,新复地方之长治久安根本。”

    他特意强调了“长治久安根本”,却没有点明具体是何事,留下了足够的悬念和准备时间。

    “臣等告退。”

    众臣心领神会,知道真正的硬骨头可能在明天。

    今日封赏是“表”,明日要议的,恐怕才是真正触及赋税、田亩、官吏任命等统治根基的“里”。

    臣子们鱼贯退出圜殿。

    瞿式耜走在最后,与吕大器、严起恒低声交换着眼神,三人均面色凝重。

    他们很清楚,皇帝口中的“长治久安根本”所指为何。

    湖广、广东、江西,大片土地刚刚光复或归附,但朝廷如何将这些地盘真正转化为支撑北伐的实力。

    如何避免再次出现孙可望式的割据,关键就在于能否迅速、有效地掌握这些地方的田亩人口和财政大权。

    而这一切的基础,便是“清丈田亩”。

    严起恒更是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在广西推行清丈已属不易,如今要将此法推向更广阔、更复杂的新复地区,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地方豪强、归附将领、甚至朝廷内部可能都有不同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那位得力干将、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在广西清丈中表现出的果敢与细致,或许明日正式商议时,该让他一同前来……

    夜色渐浓,王城各处衙门却并未完全沉寂。

    关于今日封赏结果的细节开始小范围流传,引得议论纷纷。

    而少数知晓内情的高级官员,则已在为明日那场可能决定朝廷未来财政命脉的会议暗自准备。

    皇帝的旨意迅速传达下去。

    接到明日与会通知的官员,都明白这将是一次极其重要的会议。

    广西的经验将成为模板,也可能成为争议的焦点。

    如何在新复区域推行清丈,如何调配官员,如何取得驻军配合,如何安抚百姓……

    无数棘手的问题等待着商议和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