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家族会议与“怀瑜计划”
水是倒了。
但曾砚辞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对面那扇锁死的书房门,一时没有动。
屏幕上那片蔓延的深蓝色还留在他的视觉里,烙印一样。他以为他已经习惯怀瑜带来的各种冲击,但杀虫剂还是叫他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不是害怕她。是害怕那些把她逼到这一步的东西。
他转身,拨通了文鸳的电话。
“你在哪儿。”
文鸳那边有轻微的背景噪音,像是在车里。“快到了,怎么了?”
“回来开个会。”曾砚辞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个度,“把怀瑾叫上。还有——联系一下沈恪。”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两秒。文鸳没有多问,只说了声“好”
三个小时后,书房隔壁的小会议室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并不算大的桌子旁。
窗帘拉死。手机统一扣在门口的托盘里。
沈恪是最后到的,外套还没来得及脱,领带松了半截,显然是从另一场会议直接过来。他在空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几张打印文件,眉峰微微动了一下。“这是……”
“草案。”文鸳抬手,把最上面那张推到他面前,“先看,看完再说话。”
沈恪低头,没吭声。
怀瑾坐在曾砚辞左侧,两手叠放在桌上,指节收得很紧。他年长几岁,处事向来比曾砚辞更稳,但今天的沉默里带着某种压抑,那种试图把情绪钉死在原地的压抑。
他看完草案的速度最快。放下纸,闭了一秒眼睛,然后开口:“法律那一块,'频率表达'这个定义,能立住吗?”
“现有框架里立不住。”曾砚辞直接说,“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新类别。”
“创造?”沈恪抬起头,眼里有点什么,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快速的运算,“周期多长?”
“快不了。”曾砚辞拿起水杯,手心有点凉,“但必须先把旗子插在那儿。哪怕那块地现在什么都没长,也得先把名字刻上去。”
这话说完,文鸳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右手的笔尖在草案边角划了个细小的记号,这是她在开会时表示认可的习惯动作。曾砚辞瞥见,心里松了一点。
拿下她,基本稳了。
接下来是教育方案。
这一段是文鸳主导的,她昨晚就在整理,手边那叠资料摞了有两指厚。
“现有的特殊教育体系能覆盖她的一部分需求。”文鸳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落点都很准,“但只是一部分。她对声音、光线、电磁的感知方式不符合任何现有的学习障碍分类,所以套用任何一套既有方案都会出问题。”
“跨学科的意思,是指?”沈恪问。
“物理,她需要理解自己'看见'的那些东西是什么。艺术,这个不用解释,她已经在用了。心理,不是矫正,是疏导。”文鸳停顿,“还有一门,暂时没有学科名称。”
“哪门?”怀瑾问。
“教她怎么跟这个世界的人交谈。”
会议室安静了将近十秒。
怀瑾侧过脸,看向窗帘,喉结动了一下。
沈恪低下头,在自己那张草案上写了几个字,字迹压得很重,但没人看得出他写了什么。
曾砚辞端着杯子,没喝,只是握着。他想起今天下午,怀瑜说“像有很多小虫子,在咬玻璃”——那不是她在抱怨,那是她试图用他能听懂的语言,告诉他她正在经历的事情。
那是她在努力沟通。
“这门课,”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由我们几个来上。轮流。”
文鸳没有反对,怀瑾也没有。沈恪扯了一下领带,重新系好,算是给出了他的回答。
社交方案是争议最大的一块。
怀瑾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那页纸翻面扣下去。“不行。”
“怀瑾——”
“她才刚开始建立对外的信任边界,”怀瑾的声音没有升调,但语气里有条红线,绷得很紧,“你们要往里面塞陌生人?哪怕是所谓'类似体质',你怎么筛选?谁来担保这些人的动机是干净的?”
文鸳没有立刻反驳,她把那页纸重新翻正,推到怀瑾面前。“你先看第三段。”
怀瑾低头。
沉默。
“……全程观察期六个月,单向接触,不公开身份。”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是你写的?”
“沈恪补充的。”文鸳看向沈恪。
沈恪耸了一下肩,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点他偶尔会露出的、带着漫不经心气质的东西,但眼神是认真的。“我接触过几个类似的案例,不是怀瑜这种程度,但感知敏感的孩子,完全隔绝社交的后果比外部风险更难处理。孤立会形成回声腔,她的感知世界会越来越封闭,最后连跟你们沟通都会越来越难。”
怀瑾没说话,把那页纸反复摩挲了两下,然后重新放平。
“筛选标准,我要参与制定。”他说。
“本来就有你。”文鸳指了指草案最后一页,名单里,怀瑾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事业方案那一栏,是曾砚辞亲手写的,只有三行字。
文鸳看着那三行,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某种带着了然的、轻柔的情绪。
“匿名发布,专属平台,所有数据不对外。”沈恪念出来,“曾砚辞,你这个'专属平台',想怎么搭?”
“隔离网络,物理隔绝外部爬虫。”曾砚辞说,“上传通道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每一次发布,都经过她本人同意。”
“她不懂这些流程——”
“那就教她。”曾砚辞打断,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不是在替她做决定,这是在给她工具,让她自己做决定。”
沈恪看了他一眼,把那三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个问号,然后又划掉。
最后他写了两个字:可行。
会议接近尾声,文鸳把所有散页整理成一摞,在最上面压了一张新的空白纸。
“这个计划,不能有名字。”她说。
“草案里写的就叫——”怀瑾指了指封面。
“我知道草案里写了什么。”文鸳平静打断,“但对外,对任何人,这件事不存在名字,不存在编号,不存在档案。它就是我们几个在做的事。”
她停顿,目光从曾砚辞移到怀瑾,再到沈恪。
“这个计划的核心不是保护她,”文鸳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命名的笃定,像是说一件已经成立的事,“是帮她成为她自己。”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这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这句话太准了,准到像一根针,恰好戳进了四个人各自没说出口的那个位置。
曾砚辞低下头,看着桌面。他想起书房里那个空文件夹,想起它从“空”变成“满”的那个瞬间,想起那抹深蓝色在屏幕上蔓延时,他后颈那股难以名状的震动。
他不知道她最后会成为什么。
但他想亲眼看见。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夜光,细得像一条银丝线。沈恪率先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臂弯,对着桌上那摞文件最后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曾砚辞抬起头。
“从明天早上。”他说,“她今晚还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