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呜呜

    “会遗憾吗?”

    姜悦双手撑腮,认真看着炕桌对面陆建平的眼睛。

    无需多言,陆建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悦悦...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陆建平唇角紧抿,眼神幽幽,仿佛阴郁森林里长出的蘑菇。

    “你知道的,我从来愿意了解你的一切。”

    姜悦知道,那绝不会是美好的回忆,于是起身,坐到他身边位置,然后,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

    “有些回忆是牢笼,关押着小小的你,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有足够的力量打破困住你的牢笼,如果你觉得不够,那还有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她的眼神温软却又坚定,仿佛春风,有拂去旧尘,焕发新机的能量。

    也让陆建平这朵小蘑菇,有了容身之地,仿佛从前经历的那些风雨,都在这一刻得到救赎了。

    于是他也有勇气,说出他那充斥着饥饿、狼狈、不安、痛苦、迷茫、绝望的童年时光......

    “从我记事起,我娘就不喜欢、不,应该说是厌恶我。”

    陆建平陷入回忆。

    “我三岁多时,她每天只给我半碗野菜汤喝,还要求我必须采一筐野菜回来,没达到要求,就会用烧火棍打我。

    陆建国小时候很会偷懒,他总会在我采好野菜的时候,出现把我抢走,拿去跟爹娘邀功。

    所以几乎我每天都在挨打,但我那时只以为自己做的不好。”

    陆建平讽刺一笑,“很快陆建安出生了,他跟我不同,生来就被爹娘疼到骨子里。

    那时候突然明白,儿子跟儿子是不一样的。

    我的日子更加难过,我要照看陆建安,给他擦洗身体、洗尿布,我娘还以家里负担重为由,让我跟着爹去开荒。”

    “那时候我还没有锄头高,第一次下地,我的双手全是水泡,脚底扎了很多山刺...就这样日复一日。

    我慢慢长大,也学会了在山里找东西吃,终于不会每天都饿的头晕眼花。”

    “但我想活着,我却觉得我娘想让我死。”

    陆建平眼里闪过自我厌弃,姜悦抱住他,轻轻抚摸他的背。

    陆建平敛眸,继续叙说,“七八岁时,每当我烧火,她就会从背后故意踹我,要不是我反应快,及时用手撑住,我的脑袋就会钻进灶洞里。”

    姜悦垂眸,不由抱紧了些。

    他手心那凸起的疤痕竟是这么来的...

    陆建平语气平缓,仿佛只是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当时没有哭,问她为什么要踹我,她只骂我是个没用的废物,连火都不会烧,然后她又从锅里舀了瓢开水往我脸上泼...”

    “我又躲开了,但后背被烫掉一层皮。

    她掐着我的脖子,要往锅里按,但当时有人突然来找她,我挣脱开,跑到村里的草垛里睡了一晚。

    后来...被我爹找了回去,他还给我涂了药酒。”

    陆建平提到陆德礼,眸中墨色却越发浓稠。

    “我以为,至少我爹还是在意我的。

    但...有次我错眼没看住陆建安,让他不小心从炕上摔到地上,我爹知道后,抬手就给我七八个巴掌,还按着我的脑袋给陆建安磕头认错。

    我永远记得,我磕了十几下,哄的陆建安笑了,我爹才松开我,但这还没完。”

    “我娘让我三天都不许吃饭,我也不在意,反正,她经常这样。

    又过了几天,故意带我去深山,然后自己偷偷回家,但我记性很好,自己沿着路下了山...

    说要带我去街上买东西,但我知道她不喜欢我,连过年走亲戚都不肯带我,怎么可能突然对我这么好。

    我不肯去,直接跑山里躲起来,直到天黑才敢回...

    这次没有人找我,但我太小,山里有野兽,冬天也实在太冷了,我不想死,我只能又回去,至少,有屋子挡住风雪也好。”

    姜悦捏拳,气息紊乱起来。

    陆建平反而笑了,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悦悦,不是所有父母都像爸妈一样,疼爱自己的所有孩子。”

    顿了顿,他轻声道:“所以,悦悦,其实我恨他们。”

    恨他们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生他?

    既然生了他,为什么想他死?

    可他以前不敢问,因为,他不必问,答案已在心中,他只是不愿接受,自己是个没人爱的人。

    有些不敢去看姜悦的眼睛,“我、没有你看到的这样光明磊落,张桂兰去劳改,我甚至心中欢畅,我是个冷心冷肺的...”

    自弃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捂住嘴。

    “你很好!”

    姜悦抬起他下巴,俯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你很好,他们不爱你,不是你的错,你优秀璀璨如明珠,而他们只是不识天地灵秀的烂泥,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只会烂在污泥里!”

    她真的心疼了。

    “正如你不够光明磊落,我亦不是别人的太阳。”

    姜悦笑的坦然,“我无需你为别人照亮光明,我只爱你对我的偏爱,如此,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好的人。

    我这般‘不讲理’,自私自利、贪财爱色,难道你就会不爱了吗?”

    陆建平拼命摇头,“我爱!”

    悦悦不是别人的太阳,却足以照亮他整个世界。

    十岁那年...

    那是他永不敢说,却又永不褪色的初遇。

    “很好,这也是我的答案!”

    姜悦双眸晶亮,仿佛倒映着彼此的灵魂之火。

    他们终于、互相坦然。

    不再遮掩彼此人性里的卑劣真实,也绽放他们的纯粹唯一。

    “他们不喜欢你,你偏要过的最好!”

    姜悦笑意昂然,“从来都是他们瞎了眼,我再不会在意他们是你父母的身份,因为,他们不配!”

    不爱自己孩子的人,不配当父母。

    虐待孩子的人,更是畜生不如。

    姜悦欣赏这个男人,“善良宽容从不是天生,而你经历过那么多,却还如此优秀,已经敌过世间无数人。”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世界并未偏爱一人,却偏要他爱世人。

    “做你自己,无需自卑!”

    “好...”

    我听你的,悦悦。

    陆建平喉结滚动,眸底的墨色一点点褪去。

    最后,只有眼前的人、盛放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