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回声行动/阶段3 Part9
梦境的色调开始变化。
像是有人往清水里滴了一滴墨,黑色迅速晕开,吞噬了烛光的暖黄、麦田的金黄、夏夜星空的深蓝。
“该是时候了。”那黑暗之中响起了男声,声音这次忽远忽近,像是在她身边踱步,“继续看下去吧。”
直到光线再一次洒下时,季节已经变了。
空气里有初冬的寒意,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钻进来,让她在睡梦中蜷缩起身体。窗外天色是铅灰色的,还没完全亮透。
“西莉。西莉,醒醒。”是父亲的声音,很急。
塞西莉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父亲蹲在阁楼梯子旁,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混合了决心、恐惧和...羞愧。
“穿好衣服,快。”父亲把她的衣服塞过来,是那套最好的粗布裙子,平时只有去镇上或者过节才穿。
“怎么了父亲?”
“别问,快。”
塞西莉亚听话地穿好衣服,跟着父亲爬下梯子。母亲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湿润的眼眶。
“母亲?”
母亲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用力抱了抱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颤抖。
“走。”父亲牵起她的手。
不是往门口走,而是往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个隐蔽的活板门,通往存放过冬粮食和腌菜的地窖。
父亲掀开门板,黑暗涌上来,带着泥土和腐烂菜叶的气味。
“下去,到最里面那个空木桶后面待着。”父亲指着下面,“就在那儿等着,绝对不要出声,不要乱动。”
她看见了父亲眼里的血丝,一种本能的恐惧抓住了她。
她点点头,爬下梯子。
地窖里又冷又黑,只有头顶活板门缝隙里透下的一丝微光。她蜷缩在那个空木桶后面,听着头顶传来活板门被关上的声音,还有父亲拖过什么东西压住门板的摩擦声。
塞西莉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
能听见...不,是“感觉”到头顶的屋子里,父母的脚步声在来回走动,很轻,很慢。
她蜷缩着,听见父亲压低的自语透过地板传来:“...不能像铁匠家那小子,上次临到头躲林子里...这是在为她好...为她好...”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就在她因为寒冷和恐惧开始牙齿打战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是好些匹马,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屋子外面停下了。
然后是敲门声...准确的说,是“拍”门,用力地、急促地拍打木板门的声音。
她听见父亲走去开门的声音,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听见——陌生人的声音,明显不是村里人的口音。
“人呢?”
“在...在里面。”接下来是父亲的声音,发着抖。
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进了屋子,靴子踩在木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其他几个呢?”陌生人的声音。
“还...还有几个,在村里等着。”父亲说。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很轻,但在地窖的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塞西莉亚在地窖里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睁大。那是钱币的声音,每年秋天领主老爷来收租时,管家数钱的时候就会发出那种声音。
铜币、银币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音。
“数清楚了?”陌生人说。
“清...清楚了。”父亲的声音更低了。
“那孩子呢?”
短暂的沉默,然后她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朝地窖这边走来,听见压住活板门的东西被拖开的声音,听见门板被掀开——
光涌了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父亲的脸出现在洞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伸下手:“上来吧,西莉。”
她抓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冷,而且在抖。
爬出地窖时,她看见了屋子里的陌生人。
三个男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长袍,两位穿着深灰色长袍,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滑布料,领口之下,是水蓝色的衬衫。而最后一人,穿着洁白的长袍,袍边滚着精致的金色纹路,胸口垂着银色十字架
他们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全无血色,眼睛看着她和父亲,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刚才的钱币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是帮忙联系村里人的额外酬劳,礼金一会儿再给。带上她,走吧。”拿袋子的人说。
父亲牵着她往外走,屋外的寒冷扑面而来。
天已经亮了,只是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村口的小广场上,已经站着几个人。
塞西莉亚认出来了——一个是铁匠家的女儿,能记住村里每一户人家养的鸡是什么颜色;还有猎户家的小儿子,他们能听一次就模仿出任何鸟叫;还有裁缝家的...
他们都和她一样,穿着最好的衣服,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他们的父母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孩子。
穿白袍金边、戴银十字架的人走到广场中央,目光扫过这几个孩子,像在清点货物。
“四个,齐了。”那人说着,然后挥了挥手。
另一个穿长袍的人从马车里拿出几个布袋子,依次走到每个父母面前,递过去。每一次传递,都会发出那种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铁匠接过袋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没打开,只是紧紧攥着。猎户夫妻俩一起接过,妻子把脸埋在丈夫的肩膀上。裁缝接过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最后,布袋递到了塞西莉亚父亲面前。父亲伸出手,接过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偶。布袋落入手心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塞西莉亚抬头看着父亲。
父亲没有看她,他盯着手里的布袋,盯着那粗糙的、打着补丁的布料,盯着里面隐约凸起的钱币轮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然后,那只刚才还牵着她、温暖的手,松开了。轻轻地、但坚定地,推了她的后背一把。
推向穿长袍的人。
推向那辆等候的、车厢密闭的马车。
“走吧。”父亲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塞西莉亚踉跄了一步,站稳。她回头,最后一次看向父亲。
父亲终于抬起了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有什么东西死去了,有什么东西被那袋钱币的重量彻底压垮了。
而母亲挣脱了拦着她的人,冲了过来,但被父亲伸手拦住了。
她挣扎着,伸手想要抓住塞西莉亚,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像要抓住正在飘走的蒲公英。
母亲的哭声本应该穿透空气,但塞西莉亚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穿长袍的人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有力、不容反抗。她被半拖着走向马车,被推上了车板。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其他孩子已经被塞进来了,有的在啜泣,而有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哭,她跪在车厢地板上,扒着小窗的栅栏,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马车开始移动了。
轮子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村庄在后退,那些熟悉的房屋、那棵老橡树、村口的水井,都在一点一点缩小。
她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看见母亲瘫坐在地上,被人搀扶着,脸埋在掌心。
画面在摇晃的马车间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但她仿佛又看见,在父亲身后不远处的村口矮墙边,站着那个熟悉的高大人影。
绿眸在灰暗的天色中微微发亮,正静静凝视着驶离的马车,凝视着她。
画面再一次收束于黑暗中,覆盖了铅灰色的天空、冬日裸露的枯枝、和马车后扬起的尘土。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清晰、温和,就在她耳边,仿佛一直就在那里陪伴着,目睹了全部——
“天赋,是神明赐予你的礼物。”
“同样,也是诅咒啊。”
“...不,塞西莉亚...”
“...天赋从来不是诅咒...”
“把它变成诅咒的,才是真正的诅咒本身。”
“你看清那些带走你的人了吗?”
“现在...你觉得,他们是恩人,还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