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产学研之路
苏云云在实验室,这几个字意味着她还没回家。
司景把车停在研究所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排窗亮着,是苏云云惯用的那间。
他上楼,走廊里安静,偶尔有冷气机的嗡嗡声,脚步踩在地板上闷闷的。推开门,苏云云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堆数据打印件,手边压着半杯凉掉的咖啡,眼睛没抬。
“顾明远。”司景把文件夹放到她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他父亲和我父亲是旧识,这次找来是为了一个方剂合作的事,我让他带了材料,你自己看。”
苏云云这才抬头,目光先落在文件夹上,然后才看向司景。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信得过。”司景拉了把椅子坐下,“具体的你自己判断,我对技术层面没有发言权。”
苏云云把打印件往旁边挪了挪,把文件夹拉过来翻开。她看东西很快,不是走马观花那种快,是长年练出来的,眼睛扫过去,有用的留下,废话跳过,视线精准。
翻了大约十分钟,她把文件夹合上,手指搭在封皮上,没动。
“生产资质你确认过没有。”
“没有,我不懂这块。”
苏云云点了一下头,“那得去看一趟。”
不是问句。
司景知道她的意思,“我去。”
“你去也不够用。”苏云云直接,“我要么亲自去,要么让赵助理带着清单去,你去只是走个场。”
司景没有反驳,她说得对。
苏云云低头把文件夹重新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一个地方画了个圈,“这个提取工艺,他们现在用的是哪套设备,材料里没写清楚,你回头问一下顾明远。”
“好。”
“还有这里——”她翻页,指了另一处,“这个配伍比例,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引用的,来源要确认,要是有专利纠纷,麻烦很大。”
司景掏出手机,把她指的两处拍下来,“我明天发给顾明远。”
苏云云没再说话,把文件夹推到一边,重新把视线移回面前的数据,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归进了另一个待处理的抽屉。
司景看了她一眼,没急着走,“你吃饭了吗。”
“吃了。”
“几点吃的。”
停顿。
“……下午两点多。”
司景站起来,“我去楼下给你买点东西。”
“不用——”
“你继续看你的。”
他出门的时候没听到苏云云的回答,也没回头。
楼下便利店,司景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杯热豆浆,顺手拿了一包饼干,算是保险。回来放到苏云云工作台旁边的小柜子上,没有专门说什么,苏云云也没看,但手伸过去拆了饭团,一边吃一边继续盯着数据,动作流畅,像已经默认他会这么做。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干各的,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台运转中的机器各自跑各自的程序,互不干扰,但都知道对方在。
顾明远接到司景的消息,回得简洁,“设备型号下午发你,专利那块我让法务整理,三天内给你完整文件。”
效率这件事,有时候比态度更能说明问题。
苏云云看到那份法务文件,认真翻完,没挑出大问题,只有一处需要补充说明,她直接发邮件给顾明远,抄送了司景。顾明远回复得比预想中快,而且直接附上了苏云云要的那份原始授权文件,还在邮件里多说了一句,“苏博士如有任何技术上的疑虑,欢迎直接联系我,或者安排实地参观,随时都行。”
苏云云把那封邮件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她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看措辞背后的人。做实业的人写邮件,一般不会这么讲,讲的通常是流程,是时间节点,是对接的岗位和人员,不会主动说“随时都行”,因为随时都行意味着这件事在他那里不设门槛,这不是客气,是真的把合作摆在优先位置。
她给司景发了条消息,“顾明远这个人,你是怎么确认信得过的。”
司景回,“他跟你说话没有一直在管理自己说了什么。”
苏云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懂了。
她决定亲自去。
顾明远的制药厂在市郊,不算远,开车四十分钟。苏云云没让司景陪,带了助理赵晓鸣,还有实验室专门负责工艺的刘工,三个人一辆车,在一个周四的上午出发。
工厂比她想象中要干净。
不是那种布置给参观者看的干净,是日常运转里产生的那种整洁,地面没有多余的积尘,设备排布有明确的逻辑,操作规程的牌子挂在看得见的地方,不是摆设。
顾明远亲自接待,带他们走了一遍流程区。他讲解的时候不炫,说到不足的地方直接说不足,说到正在改进的地方,说改进到哪个节点了,还剩什么问题没解决,措辞里没有那种急着卖东西的焦虑。
苏云云在提取车间停下来,看了很长时间。
刘工在旁边,声音压低,跟她说,“设备是对的,操作规范也有,就是这里——”他指了一处管道连接,“密封等级再往上一个档次,成品的稳定性会好很多。”
苏云云听了,转头看向顾明远,“这个问题他们自己意识到没有。”
顾明远没避,“意识到了,正在评估改造成本,还没拍板。”
苏云云把这个记下来,没当场表态。
下午回程的车上,赵晓鸣问,“苏老师,您怎么看。”
苏云云靠在座椅背上,窗外是连续的工业园区,厂房一栋接一栋,颜色单调。
“值得谈。”她说,“但条件要写清楚。”
值得谈,是她给过的最接近肯定的回答。
接下来一个月,事情推进的速度比苏云云预期的快一点,又比司景预期的慢一点。
中间卡了一次,卡在利润分配比例上。
苏云云的底线是研发端拿不低于35%,顾明远那边给出的初始报价是28%,差了七个百分点,双方各有各的账本逻辑,都不是无理取闹,是真的对自己这一侧的成本有数。
司景没有直接介入谈判,但那段时间他接了苏云云不少电话,大多是晚上,她在实验室,他在书房,电话两头都安静,不开免提,只听声音。
苏云云说话的时候不急,把两边的数字都摆给他听,然后问,“你觉得顾明远这个人,他的底在哪里。”
司景想了一下,“他不会为了这七个点折掉整件事,但他不会主动让步,你得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觉得他多拿到了别的东西。”
停顿。
苏云云说,“工艺改造那块,我可以让实验室的人介入,帮他们做一次系统评估,这个值钱,他应该清楚。”
“值钱,而且不在分成里,他可以接。”
“行,我知道怎么谈了。”
电话到这里就挂了,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个人都不是爱说废话的人。
第二天,苏云云跟顾明远的团队继续谈,把工艺评估作为附加条件摆上桌,32%,顾明远那边沉默了三分钟,点头。
32%,比底线低了三个点,但她拿到了主动权,后续的工艺介入意味着实验室在整个生产链上有了正式的位置,不只是配方提供方,是深度参与者,这个位置比那三个百分点更值钱,只是值在看不见的地方。
合同那天,双方在顾明远公司的会议室签字。
苏云云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笔收回来,她看了一眼盖好章的文件。
她把笔放回去,抬头,顾明远在对面,冲她点了点头。
不是客气,是那种从事了很多年实事的人,见到另一个同样踏实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简单的认可。
苏云云收回视线,把合同叠好,放进带来的文件袋。
她想到一个月前司景把那个文件夹推过来时说的那句话——“技术层面的事你才有发言权。”
确实。
这条路往下怎么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