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辈子的爱恨情仇

    好在大夫是常在府中等传召的,一碗参汤下去,刚炳很快好转。

    他靠坐在床头,悠悠叹了口气。

    华宿的眼神恨不得化为小李飞刀,冷不丁就朝闻予望过来,把她扎个透心凉。

    他还是建议:“刚爷,为您身体考虑,还是把这丫头先押下去吧?”

    刚炳摆摆手,经此一打断,他也收了些脾气。

    这么多年来……宫里上上下下大小太监们眼里,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祖宗,叫人永远摸不清脾性。

    可依然只有谢氏的事,能让他动这么大的气。

    或许就如闻予所说,其实他心里对谢氏一直是藏着怨忿的,只是他始终不愿承认罢了。

    一口血吐出来,仿佛那积郁在心头多年的怨气也散了不少。

    她已经去了,他自己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何必还纠缠于年轻时那些过往呢?

    他缓缓开口,对闻予道:

    “丫头,其实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跟你说的时候,大约没时间说明白,但无妨,我倒是不怕的。华宿,你也不必走,有些事情,这么多年了,我也是该说说了……”

    他下一句却是个石破天惊的开场。

    “丘棪……不是淇国公丘福的亲生子,这你知道吧?”

    罗汉床边扶着刚炳的华宿面露惊愕。

    闻予的表情却颇为淡定。

    她已经猜到了。

    其实这一点,甚至丘棪本人也同样早就有数。

    但闻予也并不觉得刚炳就是丘棪的亲生父亲,谢氏不将丘棪托付给刚炳,固然知道丘棪即便只靠自己也能在这世道活下去,可她也知道,刚炳是有些恨丘棪的。

    “当年在燕藩,我是陛下跟前的校尉,她是皇后娘娘的侍女……年岁相当,彼此熟悉,又是皇后娘娘保媒,我与她便订下了亲事,那一对鸳鸯佩,就是皇后娘娘当年赏赐的陪嫁之物。”

    刚炳果然不是什么真太监出身。

    他做太监,说来也有谢氏的原因。

    两人定亲之后,却也没立时完婚,因为当初蒙元余孽作乱颇多,燕王朱棣常年出征,带着一干老兄弟们成天风里来雨里去地打仗,刚炳成婚的时间也就难免一拖再拖。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其实知道谢氏心中有人,而这个人才是她多年迟迟不嫁的真正原因。

    从徐皇后保媒这一举动中就不难看出,她其实也是想让谢氏放下过往,展开新生活的。

    年轻时的刚炳自然喜爱谢氏,他喜爱她到愿意慢慢等她忘记心上人,等她心甘情愿地与他成婚过日子。

    原本谢氏也已经松动了,两人之间逐渐有了些小儿女的甜蜜。

    可谁知那年燕王朱棣奉旨出征胡寇乃儿不花,南京也派了军队驰援,一场漂亮的胜仗,太祖皇帝大喜,特地允许燕王携家眷一道进京受赏,容当时的燕王妃徐氏归宁省亲。

    正是这一次回南京,谢氏有了身孕。

    “丫头,你既然聪明,可能猜到丘棪的生父,到底是谁?”

    闻予顿了顿,心中一直以来的揣测终是被证实:

    “是已故的定国公、皇后娘娘的胞弟,徐增寿吧?”

    刚炳冷笑一声。

    只有华宿继续震惊,跟着直接闭了眼——不仅装聋,还想装瞎。

    一副不想听到但现在为时已晚的后悔样子。

    其实也不难猜测,谢氏是跟着徐皇后长大的,她若心有所属,多半就是徐家的人。

    再结合年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还有那传闻……少年时因风流灵巧,相貌出色被太祖点为侍卫并赐名的徐家幺子。

    那描述不耳熟吗?

    不就活脱脱是另一个丘棪。

    后面的事情更容易猜。

    徐增寿当年成婚,娶的是云南沐家的小姐,徐沐两家的豪门联姻,在本朝也数不出几家能与之比肩的了,小青梅谢氏只能含泪远走,从此断情。

    可遇上燕王出征乃儿不花,南京派的援兵正是徐增寿带队,郎舅两人一道在北边携手立功,然后再顺理成章地一起回京。

    这便给了一对有情人再续前缘的最佳时机。

    等入了南京,谢氏当即便想同刚炳说清楚,解除婚约,刚炳却只道她一时又被那人迷了眼,也郑重告诫她,对方的夫人是将门虎女出身,性格狠辣决绝,不会轻易容她入门,她若执意要跟徐增寿,恐怕会性命不保。

    他尊重谢氏,但若要解除婚姻,需等两人回燕藩再说。

    那时候京中也确实波诡云谲,燕王那时候还只会打仗,远没有如今的城府,以为携军功回京是天大的荣耀,殊不知很快就陷入多番算计。

    洪武二十二年,宫中夜宴。

    原本针对燕王朱棣安排的一场刻意的桃色诬陷,幸亏徐皇后和刚炳及时识破,刚炳率先站出来替主公背锅,将淫辱宫女的罪名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被拿下诏狱,可就在此时,谢氏前来探监,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无论如何都等不得他,两人之间,从此恩断义绝。

    刚炳由此心灰意冷,更兼为表清白,索性便横刀自宫。

    事后因为太祖皇帝对他还算有几分好印象,加上燕王的求情,他从诏狱被放出,但从此也只能以阉人身份伴在燕王左右了。

    华宿就不必说,这次轮到闻予惊了。

    这什么温太医附体的神来之笔?

    这什么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

    她真的没有穿越甄嬛传吗?

    “刚爷,这……您……我……”

    闻予仿佛被字眼烫了嘴一般,只能说出一句:

    “您老牺牲太大了!”

    那边“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的华宿也不装了,猛然朝她狠狠瞪了过来。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

    刚炳倒是无所谓,这么多年前的事,他早就不在乎了。

    何况那时候谢氏一再让他伤心,他已经对于情爱婚姻之事彻底绝了心思,打定主意孤此一身,余生能陪伴燕王建功立业、抗击蒙元,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可谁知道,陪着陪着,燕王成了皇帝,他自己竟也做到了阉宦之中的第一人。

    人生的际遇,实在玄妙。

    闻予继续问:

    “那后来呢?您从诏狱出来以后?”

    刚炳又道,那时候他与谢氏已经绝情,也不想听她的事,可到了燕藩才知道,她竟然没有和徐增寿在一起,而是仓促嫁给了燕王麾下的丘福。

    丘福也是一名悍将不错,可到底是个鳏夫,其貌不扬,又比谢氏大了将近二十岁,两人从前毫无交集,怎么可能如此突然就成亲了呢?

    刚炳很容易得到一个结论:因为谢氏的肚子藏不住了,而他已经是个残废,不能再戴绿帽子替她遮掩,她既然嫁不了徐增寿,那么自然就要快速找到下一个接盘侠。

    他至此对女人的薄情寡义认识更深,愈发心灰意冷,与谢氏也是二十年来不再相见,甚至与丘福也保持着距离。

    一边是阉宦,一边是外臣和命妇。

    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从此横亘在两人之间,至此没有消弭。

    ……

    老辈子的爱恨情仇,实在是跌宕起伏,没轻没重的。

    闻予无法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刚炳又咳了几声,由华宿伺候着喝了一碗热茶润喉。

    刚炳这些话,确实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吐露,说出来了,也就松快了,他有些不甘地问闻予:

    “所以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对不起她吗?”

    闻予沉默了一下,却是说出来一句让刚炳惊诧无比的话:

    “我不知道刚爷是不是对不起谢夫人,我只知道……您对她的爱,大概从来没有消失过吧。否则今年夏天,您也不会买通横海王,想截夫人于东海,让她从此不必再回岸上……”

    “你、你怎么……”

    刚炳大为震惊,差点拿不住茶碗,下意识就转头去看华宿。

    华宿摇摇头。

    这件事确实是他去办的不错,可他和闻予今日说的话不会超过三句,不过是两个陌生人罢了,怎么可能会和她说这个呢?

    闻予笑了一下:

    “刚才您自己也夸我聪明了,这事也不难猜……我是夫人出海的向导,当时的境况我一清二楚。横海王致力不让夫人受伤,却不管丘棪,这世上除了您,会有谁不看丘家,只看重夫人这个人呢?”

    当日在海上,李诚等人接收的命令是格杀丘棪,活捉谢氏——这人的身份到现在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而买通吕颐真救下谢氏,不许伤人,让她脱离国公夫人的身份——这却是刚炳的手笔。

    刚炳身处权力中心,自然有他的信息渠道。

    或许他知道了有人会在海上针对丘棪母子下手,也或许他知道淇国公府恐将有一场劫难,不论哪种,他最终还是完全无法狠下心肠,决定再救一把谢氏。

    至于丘棪,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徐增寿早就死了,但丘棪的存在本身就让他厌恨,毕竟当年两人“分手”的直接导火索就是丘棪,即便他那时不过是个胚胎,但也无法不让刚炳迁怒。

    而谢氏,自然也深知这一点,因此绝口不提让刚炳看顾丘棪。

    看着闻予,刚炳总算明白,为什么谢氏会把遗命托给这样一个人了。

    她确实聪明。

    他叹了一声,心中不无遗憾,吕颐真到底没成功,若是做成了,好歹她此刻还能活着。

    相忘于江湖,总好过死生不复相见。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吧。”

    这么多年过去,他心底里对她,终究还是爱大过怨忿的。

    到了此刻,他也算借着闻予的剖析真正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但闻予的脸色却又多了几分沉重,她继续道:

    “刚爷对夫人的心如此……焉知夫人对您的心不是如此呢?”

    这话就只让刚炳苦笑了。

    那人何曾对自己有什么心呢?

    她心里从来只有徐增寿,他呢,不过是她临死还要再利用一下的人罢了。

    罢罢罢,他自己都认了。

    她的嘱托,他都会做到。

    只是时至如今,也不必再说这些假话来骗他。

    可闻予却不打算放过他。

    她知道刚炳一叶障目了,问道:

    “在刚才的故事里,有件事我其实想不通……洪武二十二年,那桩淫辱杀害宫女的案子,您被下了锦衣卫的诏狱后,谢夫人怎么会孤身一人来看您?当时陛下和皇后娘娘境况不佳,处处被人掣肘,必然需要避嫌,锦衣卫怎么会让燕王妃的贴身侍女单独来探您这个案犯?”

    刚炳愣住了。

    他和华宿一老一少两双眼睛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闻予。

    闻予又指出另一个疑点。

    既然早前谢氏在南京已与前定国公再续前缘,而当时的徐增寿手握军功,又受太祖皇帝喜爱,他去求一个姐姐身边的侍女还求不到吗?

    怎么反而刚炳出狱后,两人最后还是没结成良缘呢?

    那时候谢氏可都怀孕了啊,她难道就不想一家三口团聚包饺子?

    刚炳年轻时是个武夫,可是这些年来做“内相”,心计早不是当年可比了。

    原先没想过、想不通的事,今夜在闻予的点拨之下瞬间明悟。

    他的声音却不由带了几分难以自行控制的颤抖。

    “你是说,她、她当时是别人安排来见我的……也许是为了……”

    “对!我觉得,她是为了救你,所以和别人完成了一笔交易。她对你说的那番话多半是假的……让你彻底死心。只有她和定国公一刀两断,你才能活命。”

    甚至更深一层,当日那个局真是朝着燕王去的吗?会不会本来就是冲着刚炳去的呢?

    而最有动机的这个人,也有能力办到这一切的人,只有当时的定国公夫人,沐氏。

    ——也同样是李诚背后下令在海上截杀丘棪母子的人。

    “刚爷!”

    华宿叫了一声,赶紧扶住就像瞬间被抽光了力气的刚炳。

    刚炳原以为今夜揭开的只有他多年来不欲示人的伤口。

    可他没有想过,他的伤口之下亦有伤口。

    谢氏也有藏了多年的秘密。

    “你、你这猜测……是你自己胡乱说的,还是、还是她告诉你什么了?”

    闻予抬眼再看,那双适才还霸气外露的狼眸此时却浸润了水汽。

    他颤抖的双手,也能看出他此刻内心的挣扎。

    若非闻予是个女子,怕是这位都要直接揪着她领子问话了。

    ? ?历史上刚炳这时候已经过世了,但细心的同学应该已经发现这个故事的时间线和正史是略有出入的(不是bug,后面的剧情会解释,女主不是历史迷,所以很多细节她没有发现不对,正常人穿越是不会知道当下具体年份的)

    ?

    ps:虽然这本是历史穿越,但没有那么正史哈哈

    ?

    pps:还有自宫这事温大医也不是第一人了,这个也算野史有记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