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年会抽奖与京师邸报

    万泉酒楼的宴席举办当天,大家还是颇给面子,能来的都尽量来了。

    但程允的出现确实还是让闻予有点意外。

    他穿着常服,头戴儒巾,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雅,通身没有一点当日堂上审案的威严架势,就像个只是长得好看点的书生,还是在聊斋中被狐狸精一瞄一个准的那种。

    闻予甚至在王巡检和李虎几个公廨中人的脸上也看到了惊讶。

    他们都不知道程允真的会来。

    要知道这位老爷是出了名的立身正直,县里多大的土豪乡绅,交再多的赋税都换不来他的特殊优待。

    今天竟然这么给面子?!

    程允倒是坦然自若,朝大家微笑点头致意,被闻安邦谄媚地迎着坐在闻家人一桌上时竟然都没拒绝,还和闻周氏主动打了招呼,把她吓得手里的酒杯都握不住。

    就连闻情这个二愣子都看出点不对劲来了,找机会悄悄问闻安邦:

    “大伯,堂尊大人怎么会来?咱家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了?”

    闻安邦摸摸脑门,嘿嘿傻笑:

    “可能是因为体恤我这个下属?觉得我办差办得好吧?”

    闻情:“……”

    其他都有可能,唯独这个没可能!

    ……

    闻予安排的宴席,自然是有巧思的,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而她也没忘记利用这个机会给vip客户们尝一下她的升级版鱼松。

    桑农黄员外今天只派了小儿子出席,年轻人脸皮薄,连跟程允敬酒都不敢,但听闻予说程允都给鱼松提字了,他又尝了确实觉得味道神奇美妙,立刻问闻予下了订单,打算用作年礼送人。

    闻予没刻意利用程允的名人效应,但也没拒绝他们自己做联想,只是很奸商地强调了一下高端产品的价格,可是要五百文一盒的哦。

    价格是有点高,但今日在座都是高净值客户,好几个人跟着黄小公子二话没说就下了单。

    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闻予非常开心,连带对着程允的笑容都有点放肆了,他则是很好脾气地隔着人群与她对视,微笑如旧。

    程允还真的不是客气,全程都坐在闻家人一桌上,不但半点没有局促,还融入地非常顺利,就连跟闻情都有来有回地聊着。

    除了闻周氏,其他女眷都是隔着帘幕坐在后面小桌上的,闻姝如今谈上了恋爱也算是开了窍,隔着挡不住什么的帘幕,一直偷偷去瞧程允的背影,几次下来,等闻予回到座位上时,就悄悄拉她袖子说:

    “我可看明白了,程大人的目光,几次都落在你身上!今天他来这,是为了你!”

    闻予奇怪:“我请他来的,当然是为了我啊。”

    闻姝:“……”

    这人脑子里除了钱和船就没其他东西了是吧?

    见闻姝一脸恨铁不成钢又欲语还休的样子,闻予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男女之间那个意思,不由好笑:

    “你乱猜什么,我们前几天才定了什么规矩,我招赘能招个县令老爷上门么?”

    闻姝:“……”

    又听闻予继续道:

    “便是嫁人,我也嫁不进去他们那种人家,这一点,他比我们都清楚。”

    即便程允的家世比不上丘棪,但因为是江南书香世家,反而规矩更重,他又当官,更要谨言慎行。

    敢娶匠户?来日被政敌告了就是污点,什么恋爱脑会拼上自己的孝道、家族和前程来跟她谈恋爱?

    所以她压根儿在这事上不存什么担心,连丁点绮思都没被激发起来,因为即便程允真对她有那么点意思,他也会自己按下去的,根本就不可能有出现在明面上的那一天。

    酒过三巡,大家也都恭贺了邹渠的退休,季元的拜师,闻予则趁着气氛达到高潮开启了今晚的重头戏:

    “当当当当,抽奖活动!”

    大红色的自制抽奖箱被闻情搬出来,成功震慑到了在座所有人。

    对在座的各位来说年会抽奖这可算是个新奇玩意。

    来吧,就让这年会终极保留项目带给古人一点小小震撼吧。

    一二三等奖是闻予就准备好的。

    三等奖是她的“有余思”高端定制版,就很像她的作风,乍一看是有点寒酸了,但这鱼松卖价不菲,在场刚下订单的人也都清楚,过年拿去送人属于非常体面的礼品了。

    抽中的人因此倒也很高兴。

    二等奖就有点意思了,白花花的银锭子,摆出来闪得人眼睛疼。

    全场沸腾了。

    李虎中了其中一个,捏着个银锭子不敢相信,直接奔到媳妇怀里叫她赶紧藏好,惹得哄堂大笑。

    其实李虎现下的经济状况其实好转了很多,贾翎和丘棪一上岸就给当日出了大力气的几人发放了极为丰厚的抚恤,大约抵得上他在巡检司干两年的。

    另一个幸运儿是修船大客户,老爷子六十多岁人了,乐得差点厥过去,可见即便不差钱的人,被如此天上掉馅饼的金钱刺激,也会荷尔蒙失控直飙。

    一等奖就更是豪横了,所谓“祖传”珍珠项链一条——实际由吕颐真赞助,借闻周氏压箱底宝贝之名。

    闻予深谙现代潜规则之拍领导马屁。

    抽奖人顺势就成了程允。

    最后中大奖的人也有些让大家有点意外,是工房的小王书办。

    庞县丞倒台后,程允把工房的人清理了下,小王书办也是他提起来的人,平时腼腆沉默,一对近视眼看书得贴到纸上去,但脾气很好,工作负责,和闻予也因多次业务往来熟悉了。

    他和王巡检这对“大小王组合”,一文一武,也是算是在程允没出现之前满场嘉宾中闻予在本地权力体系中最大的人脉依仗了。

    王巡检见状,笑着连连感叹自己差了一步,顶头上司这都“肥水不留外人田”了,结果还没轮到他。

    小王书办则眯着一对近视眼连连摆手,红着脸拒绝,就怕人家说程允暗箱操作。

    程允倒比他大方,笑道:

    “接了吧,今日是闻姑娘做东,我不过是越俎代庖罢了。你即将成亲,给夫人送份添妆也是好的。”

    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小王书办只好半推半就不好意思地受了,对闻予是谢了又谢。

    “还是小王书办你自己运气好,以及程大人这手气旺呀,可见你跟了个好上司呢。”

    闻予又是随口一个马屁。

    程允却似开玩笑拍拍下属的肩,说道:

    “再多的道谢,不如往后闻姑娘有所托,你多照顾就是了。”

    他这话一出,小王书办震惊了,王巡检也震惊了。

    但凡熟悉程允的人,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多难走后门的人,就是跟着他许久的心腹如王巡检,也不敢在他面前有所造次。

    可有朝一日他竟然会面对这么多人说出让下属“开后门”的话,即便是开玩笑也足够人惊掉下巴了。

    程允似乎也很快意识到有些失言,只道:

    “今日我不是定海县的堂尊,不过是闻姑娘的朋友罢了。”

    小王书办只好呵呵地笑,心道这话比直接让他开后门还吓人,什么时候见他跟百姓做朋友了?

    可见这闻姑娘确实不一般,又琢磨着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烫手,回头要给闻予补上一份年礼才行。

    大奖落定,大家也都尽兴了。

    当然除了大奖,在座所有参加者也见者有份,人人都有“阳光普照奖”——大家明年光顾闻家船坞都有九折优惠。

    闻情再次佩服,这时候也不忘拉生意啊大妹。

    ……

    “还是你这丫头会做生意。”

    宴席散,连王巡检都破例喝多了,打了个酒嗝对闻予道:

    “怎么脑子里就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花头呢?”

    说罢又看见程允在旁边,顿时一吓,装着没醉的样子在李虎的搀扶下赶紧撤退了。

    程允才算有机会和闻予单独说话。

    他今日也是喝了酒的,玉白的脸上两抹红色,使得整个人的气质都多了几分靡颓。

    闻予心道,难怪程大人平素不出来,这样容色和情态,确实影响官威。

    他又半似玩笑地说:“我的几个下属吃你这顿饭都吃的这样开心……可见我这个上峰做得不如你。”

    闻予知道他今日有意与民同乐,尺度格外大,便也直说:

    “大家联络感情嘛,年关将至,大人也可以在县衙里安排一次年夜饭。”

    但又想到他既没夫人又没小妾,是个孤家寡人,谁能给他操持这种事。

    他却正经点头:“确实不如闻姑娘有经验,若我要办,只怕得劳烦你帮忙了。”

    闻予头皮发麻,想到适才闻姝说的那些话,更是麻上加麻,呵呵笑着没应答。

    但程允素来就不是个会咄咄逼人的人,更不是个会越过底线的人,他又说起正事:

    “听你堂兄说,你打算请王易做个保人,在大丰钱庄抵押船坞?”

    王易就是王巡检。

    没想到闻情连这事情都说,闻予点头,简单说了几句家族信托的事。

    人家官老爷,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她家里,让他知道也没什么。

    没想到程允却道:“你请他,不如请我,我官职不高,但给你做个保人大约还是够的。”

    他还官职不高?

    他都是这县里一把手了,真确定不是凡尔赛?

    闻予当然高兴,“那就多谢大人了!”

    毕竟是这么大一桩业务,涉及她身家性命,多一重保障是一重,古代可没有这么多道理跟你讲,有权力保护伞就得善用。

    两人正说着话,程允的小厮突然杀了过来,面色沉重,说有朝廷邸报到。

    这个时候传来邸报,都等不及到第二天白天,必然是大事。

    程允的酒立刻醒了,匆匆与闻予别过,赶回了县衙。

    闻予心中顿时就生了些不好的预感,但她作为小老百姓并没办法去追问这等官府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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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年会结束没过几天,闻家就有大事发生。

    小王书办因为中了那一等奖,一直受之有愧,这天竟然亲自走一趟来了全丰鱼行。

    飞廉的订单都已经步上正轨,闻予不需要日日看着了,加之天气冷下来,她住在鱼行后院的时候更多。

    那天年会过后,她还做成了一笔不小的生意,万泉酒楼的大掌柜很有眼色,大概是瞧着闻予不仅人脉过硬,更兼财大气粗,之后竟主动提出合作向她采购鱼松,自然了,供给酒楼的不是有余思,只是普通品质的鱼松,但这样的长期订单无疑是闻予现在最缺的。

    大掌柜还同意对于高端客户可以帮她推销有余思,只需要给他一定份额的抽成就可以。

    闻予就乐意和这样的聪明人做生意,互相引流,互惠互利的生意为什么不做?

    当即就和对方签订了长期战略合作协议,不仅以后每年的宴席都订在万泉不算,来年问她的鱼行订鲜鱼可以再让一分利。

    总之拉扯一番,大家愉快地达成合作,全丰鱼行账面上的现金流立刻改善,每月有了稳定进账。

    小王书办进门的时候一脸凝重,腋下夹着的正是一份邸报。

    闻予立刻联想到了程允那天的神情,忙道:

    “小王书办,可是有什么和我们相关的大事发生?”

    小王书办点头,跟着又长叹一口气:“闻姑娘,进去说。”

    他这样特意走一趟,也并非是程允的意思,程允这几日忙起来,其实无暇顾及工房的事,他只是单纯觉得,不好的消息,该由他亲自来说。

    闻安邦也匆匆赶了过来。

    ……

    “朝廷明年要新征调匠户进京轮班?!”

    父女俩都惊诧于这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在接近年关的时候,接到这样的通知,简直是匠户人家的噩耗。

    小王书办也叹气:“相信你们也多少有所听闻,郑公公这两年来出使南洋,声势浩大。若是我们没判断错,大概明年秋冬,朝廷又会遣船队出发……所以宝船厂里船匠们紧缺,这也是必然的事。”

    闻予心中其实是有些准备的,顿时有了一种靴子落地的感觉。

    从前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郑和下西洋这个存在于历史书中的事件,将会有朝一日落到她身上,且还是能瞬间颠覆命运的大事。

    闻予询问了小王书办一些时间点,得出下一次出使会是郑和第三次下南洋的结论。

    很好理解,这个永乐年间最大的官方项目开启,涉及人员、物资、财力必然巨大,第一次出海是试水,第二次是送使者们回国,第三次船队的规模就必然有所扩大,航线也要拉长。

    所以需要更多新的宝船,以及更多服役的船匠。

    定海县的匠户们离京师也不算太近,如今紧急征调到他们头上,可见这次充役的匠户范围之广、人数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