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新的开端

    阳光软软铺在青石板上,暖得让人犯困。姜茉歪在竹椅里,指尖捏着片刚摘的薄荷叶,慢悠悠揉着。薄荷香混着风,钻进鼻孔,清清凉凉。陆庭樾坐在旁边小凳上,膝盖摊了本书,半天没翻页。他眼皮耷拉着,像也在打盹。

    院墙外头,市井声隐隐约约。卖糖人的吆喝,孩童追跑的笑声,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嘎吱响。新铸的钟楼敲了巳时三刻,悠长声音荡开,把整座京城稳稳托在暖风里。

    “真静啊。”姜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树上打盹的雀儿。

    陆庭樾“嗯”一声,书还是没翻。他抬眼,目光落在她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沾湿,贴在皮肤上。他伸手,用袖子轻轻蹭了下她额角。动作自然,像喝水吃饭。

    “北边新报上来的农具图样,看了没?”她没睁眼,薄荷叶在指间转了个圈。

    “看了。”陆庭樾合上书,“曲辕犁改得更省力。河西的农户试了,一牛能多耕半亩地。”

    姜茉嘴角弯了下。她想起当年北疆学馆验收文书上那枚红章,想起木料商多添的木材。那些事早翻篇了,可余温还在,像老茶回甘,不浓,却暖着肺腑。

    宫里头早换了天地。新帝登基三年,年轻官员们撸袖子干得热火朝天。陆庭樾和姜茉退得干净,只留个虚名。他们搬出主殿,住进这处小院。墙矮,树多,邻居是卖豆腐的老李家和卖字画的赵家。偶尔有官员求见,门房老周总拦下:“二位主子说了,朝政事儿别搅和清静。”

    可清静不了。人心暖了,事儿就顺。南边海港停了百国商船,异域香料堆满西市。北疆牧场上,新配的良驹跑得撒欢。连最偏的县,村口都立起了识字碑。孩子们念着新教材,声音脆生生的,把山野都震得亮堂。

    姜茉坐直身,把薄荷叶塞进陆庭樾手心。“尝尝。”

    他塞进嘴里,嚼两下,眉头松开。“凉。”

    “凉才好。”她笑,眼角细纹堆起来,“心静自然凉。”

    话音没落,院门“吱呀”一响。老周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点绷。“主子,边关急报。”

    姜茉笑意淡了。陆庭樾吐出薄荷渣,问:“哪边?”

    “无尽山脉哨所。”老周递过竹筒,“说是……怪事儿。”

    竹筒冰凉。姜茉拔开塞子,抽出的纸条薄如蝉翼。她扫一眼,手指突然收紧。纸边割得掌心生疼。

    “念。”陆庭樾说。

    “上月十五,月圆。方舟遗迹泛蓝光,夜半方歇。次日寅时,猎户见石碑现于入口。字迹古奥,译出是:‘观测结束,实验终止。从现在起,你们是自己的主人。’落款……”她喉头一哽,“致我们最爱的父母。”

    空气凝住了。薄荷香散得飞快。

    陆庭樾伸手抽走纸条。他看三遍,指节发白。忽然,他笑出声。不是高兴,是压着什么要炸开的东西。“这俩孩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姜茉猛地站起来。竹椅腿刮过石板,刺耳一响。“备马。”

    “去哪儿?”陆庭樾抬眼看她。

    “无尽山脉!”

    “山高路远,来回三个月。你当还是二十岁?”他拽她袖子,力道不重,却钉住她,“急什么?石碑立在那儿,跑不掉。”

    她甩开手,胸口起伏。“那是梨漾!承之!他们……”

    “我知道。”陆庭樾打断她。他低头,指尖摩挲纸条上“父母”二字。老周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院外,卖豆腐的梆子声当当响。生活还在继续,安稳得像老树盘根。可纸条上的字像针,扎破了这层皮。

    姜茉慢慢坐回去。她抓起薄荷叶,狠狠揉碎。汁水染绿指尖,凉意刺骨。“他们真在那儿。”不是问句。

    陆庭樾“嗯”一声。他想起很多年前,梨漾说要造方舟。承之闷头画图纸。两个年轻人眼里烧着火,说这世道病了,得换个法子治。没人信他们能成。可图纸一张张堆高,材料一件件凑齐。最后,他们消失在大雪封山的季节。只留封信:“去去就来。”

    一走就是十年。

    “实验终止……”姜茉喃喃,“什么实验?”

    “不知道。”陆庭樾摊开手掌。薄荷残渣混着汁液,黏腻腻的。“但他们选了这条路,就走到了头。”

    夜沉下来。姜茉翻来覆去睡不着。帐子里闷,她掀开坐起。陆庭樾侧躺着,呼吸匀净。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

    月色水银泻地。院角那丛竹子影影绰绰,像当年北疆学馆外的树林。她记起验收文书上木料商的名字——赵有根。去年商队回京,她特意召见。中年汉子搓着手,说:“郡主当年记着俺,俺的儿子现在郡学当教习了!”他眼睛亮得惊人,“教材里教的新稻种,亩产翻倍咧!”

    姜茉摸着窗棂。粗粝木刺扎着指尖。疼,但踏实。那些事像藤蔓,悄悄缠住时光,把根扎进土里。

    第二天,哨所详细奏报送到。

    无尽山脉深处,方舟遗迹原是百年前坠落的天外巨物。朝廷派过兵,打不开门,慢慢荒了。如今石碑突兀立着,材质非金非玉,月光下泛冷光。文字是上古语,翰林院老学士熬了三宿才译出。

    “猎人张老三亲眼所见。”送信的校尉比划,“那晚月亮大得像磨盘。子时正,蓝光‘嗡’地冲出来,照得满山雪亮!他吓得瘫地上。天亮爬过去,石碑就在那儿了。”

    姜茉盯着奏报末尾。老学士补了句:字迹稚嫩,似出自少年手。

    她眼前猛地浮出画面:梨漾踮脚刻字,承之在旁边递凿子。少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脱皮的小臂。少年头发乱糟糟,鼻尖沾着木屑。

    “致我们最爱的父母。”她念出声。嗓子发干。

    陆庭樾递来茶。粗瓷碗,茶汤微黄。“他们叫我们父母。”他说得慢,每个字像从石头里凿出来,“十年没信儿,一开口就认亲。”

    姜茉接过碗。茶水晃着,映出她发红的眼眶。“他们过得挺好。”她想起前文在书房说过的傻话。如今石碑为证,那俩孩子真把日子过成了诗。

    “是好。”陆庭樾望向窗外。京城上空,一群鸽子盘旋。翅膀扇动声沙沙响,像无数个清晨,孩子们在学馆背书的声音。“实验终止……意思是,他们不用管我们了。”

    “谁稀罕管!”姜茉呛他,眼泪却掉进茶碗。她一抹脸,“小兔崽子,跑得没影,还搞这些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