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鹤鸣
这声音淡漠,仿佛直直的撞入二人耳中似的,虽是从身后传来,却带着高处的冰冷之感。
二人一同回头,余元宝见到了此生再难忘记的一张脸。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
该说俊朗吗?实在太过于狭隘。也许可以用丰神如玉来形容,但又缺少了那眉间凌厉的剑意。
乌发束在脑后,眉眼黑白分明,那一对眸子,仿佛落在天元的棋子,为世间万物定下了基调。
他比童子高不了多少,腰间系了一条粗布的丝带,在草地中负手而立。
“看来你就是捡到书的人。”
少年也面无表情的看了过来,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漠。
他的视线划过余元宝的脸,没有一刻聚焦,好像容貌对于他没有任何的意义似的。
视线慢慢上抬,终于和余元宝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余元宝和他对视片刻,突然感觉到一股利风拂面,将他的头发都吹了起来。
剑意,是一股堪称残酷的剑意。
带着天地不仁的傲慢,与一视同仁的冷酷,顺着视线刺进了余元宝的灵体之中。
这让他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少年人并没有针对余元宝,他只是下意识的,对自身以外的事物表达着厌恶。
诡异的是,这种厌恶却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似的,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少年注意到了余元宝的笑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说道:
“我名赵真,赵钱孙李的赵,真实不虚的真。”
如此,就算是自我介绍了。
呼!
这话音还未落,刚才还一副“看破红尘”样子的童子已经飞奔了过来,脸上再没有了那平静的模样。
一双短戟直直探向那双眼睛,口中怒吼道: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赵真静静地站立着,甚至没有将视线分给童子,依然在与余元宝对视。
铮!
戟尖在赵真眼前二寸停住,童子脸色狰狞,额头青筋凸起。
他涨红了脸,愤怒于自己竟然无法下杀手。
手指颤了又颤,却始终无法刺下去。
“该死的!”
童子对赵真的情感是很复杂,又很简单的。
他恨赵真入骨,但又忍不住亦步亦趋的追随,憧憬成为这样的人。
在童子心中,其实一直视赵真为自己的引路人,但又觉得对方并没有教导自己的意思,自己也不配称其为师尊。
于是就以这种极其拧巴的状态,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而在此时此刻,妒忌,怨恨,悲伤,这一切负面情绪都不再重要,童子只想要知道,赵真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将我封印在此处,忍受孤寂与折磨,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赵真这才移开目光,看向了童子。
只见他轻轻皱眉,说道:
“闹够了吗?”
这话一出,童子的脸色由红转青,纤细的胳膊青筋暴起。
还是这样,他永远是这样。
明明只需要说一句软话,只需要给他一个台阶就好,可赵真就是不屑于这么做。
永远冷漠,永远无情,但就是该死的能看透自己!
这小道士是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生灵,是他那懵懂的自我,对于“人”的全部想象。
如师亦如父。
“你到底要干什么?”
童子的声音都在颤抖。
“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打散,为什么要跟我讲那些道经,又为什么要把我封印在此!”
“你如果想要教我向善,又为什么一直不肯见我!”
“你终究还是看不上我……”
童子手上的武器飘散成一捧碎玉,失魂落魄的跪倒在地上。
赵真静静看着他,一如当年那样。
良久,他终于开口说道:
“因为你罪不至死。”
他停顿了片刻,补充道:
“因为我不喜欢。”
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你不能指望一个只有14岁的孩子有什么深刻的思考。
他不相信有无法被改变的事情,也讨厌被固定的宿命。
邪尸怨气入骨,天地不容。
那他就偏偏要让这邪尸重入轮回,再造命理。
遂杀其恶血,绝其邪脉,抹怨灵,荡三魂,截七魄。
以道经填充血肉,用时光塑造自我。
然后,等待一个,或许多足够强大的人,将童子一遍遍斩杀,荡平怨气。
一个重新被天地认可的新生之灵,将就此诞生。
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而赵真依然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仿佛自己所做的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要送你再入轮回,重活一世,你可愿意?”
且不说童子如遭雷击,余元宝在一旁也是啧啧称奇。
“这是在叛逆期吧?”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别人叛逆的对象是父母老师,赵真的对象是世界。
天地不允许的,他偏不信邪,偏要去试试。
最关键的是,他还成功了!
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心头,战意冲天而起。
如果能和这样的人物交手,那才是千金都难换来的宝物。
这种交手的机会,很可能比这本书更加宝贵。
毕竟,看书哪里比得上作者亲授?
赵真也感受到了这股战意,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遗憾。
“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死了。”
是的,眼前的赵真只是书中的一点投影,像是柳絮一般,马上就会消散。
这是赵真在14岁时的一个执念。
他只是来最后看一眼童子,看看他究竟有没有成功。
赵真谈及自己的死亡,平静的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早饭。
余元宝从中看到了真实不虚的从容,沉默了下来。
明明只是一个14岁的孩子,面对生死却平淡如水。
他忍不住想道。
这样一个人出生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本书又是怎么出现在图书馆的呢?
这其中一定有很多故事吧。
“重活一世?你还在骗我……”
就在此时,跪坐在一旁的童子突然抬起头来。
层层叠叠的羽毛下,余元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只听他恨声说道:
“活就活,死则死,什么狗屁的下一世!我心我灵,此世而终。我命我性,自修自得!”
“什么重活一世,什么再入轮回。”
“唯有此生真,唯有我为尊。真我真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别以为,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连真假都分不清楚!”
此话一出,童子体内最后的怨气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汹涌而来,将一身羽毛染成了墨色。
血丝爬上双眼,童子竟然又恢复了一开始癫狂的模样。
他仰天长啸道:
“我名长鹤,乃一邪尸,汇百万人怨气降世,天地难容!”
“你要杀则杀,但我长鹤曾存于世,谁也别想要抹去……”
砰!
一阵恶风袭来。
趁着童子癫狂得时候,余元宝一个闪身来到他身边,将他的脑袋敲了个粉碎。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线吧。”
如此果断的出手,就连赵真都愣了一愣,随即眼中流出出一丝赞许。
“老家伙说你道慧堪忧,我看未必。”
“抛弃繁杂,直至核心,这也是了不起的本事。”
余元宝翻了个白眼,说道:
“文邹邹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看向童子的眼神带着些复杂。
“他终究还是希望得到你的认可,只是有些自卑罢了。”
正如童子所说,他不是自愿降生的。
孩童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永远是在被动的选择。
如果这样也带着所谓“先天罪孽”的话,未免有些太过于残酷了。
好在,天地残酷,人却有心。
余元宝扭头看向赵真。
“接下来怎么办?”
赵真的这种“叛逆”很对他胃口,有了这叛逆,赵真才终于从壁画上脱离,成为了有血有肉的人。
“不出意外,他也是一位世界的主角。”
甲子荡魔,就是他走过的路。
赵真没有回应,而是伸出左手,捏了一个繁琐复杂的印诀,闪电般的在童子无头的躯体上连点了三下。
第一下点在胸口,无形的波纹散开,将怨气冲散。童子身上层层叠叠的羽毛重新变得洁白无瑕。
第二下点在腹中,留下了一个“荡”字,童子身上的羽毛随机脱落,露出其下纤细的四肢和光洁得身躯。
第三下点在丹田,随着一声畅快的鹤鸣,童子无头的躯体破碎成一阵长风,卷起一地羽毛,高高的飞了起来。
身如长鹤鸣于野,今日凌霄冲九皋。
长鹤童子,今日人如其名了。
那道长风在这精神的世界里飞了又飞,声声鹤鸣清脆,闻之喜乐。
终于,那阵风重新落地,露出了长鹤童子的模样。
依然是那般粉雕玉琢,就像余元宝初见时那样。
只是他此时身上再无半点怨气,纯净如水,通透如琉璃。轻轻闭眼,不知何时才会苏醒。
童子对赵真果然“爱的深沉”,三言两语就被激发出杀意,甚至于把心底最后的怨气都带了出来。
不然,按照童子方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态度,余元宝不知要多久才能把他的怨气耗尽。
余元宝在一旁忍不住抚掌,能见到这一场景,他真是与有荣焉。
随着童子陷入沉睡,最后的怨气也纷纷融入余元宝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黑色。
可惜,距离他想要的“瓶颈”还差了一点距离。
不过一时三刻,余元宝就适应了这一切,忍不住轻声叹息。
“异常抗性被数据化,也有这样的烦恼啊……”
再不会下降的异常抗性,就像是永远不会被攻破的水坝,他永远只会收到“溢出”的伤害。
童子身上的怨气确实多如汪洋,但仅凭借数量,很难让他迎来质变。
“被系统数据化之后,想依靠其他外力来成长,真是难如登天。”
此时的余元宝和童子一左一右,一个仙气飘飘,一个怨气缠身,倒像他才是那被镇压的魔头了。
而这变化也惊动了赵真。
点出那三印后,他的执念基本消散,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
目光在余元宝身上转了两圈,赵真眉头微皱,下意识虚握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却发现他性命相修的木剑早已经不在。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百万人的怨气全部经历了一遍,任是一块顽石也要成宗做祖了,眼前之人却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要知道,按照赵真年老时的设想,这本书的“童子之章”足以让成百上千的人入门,习得【甲子荡魔炼心诀】。
现在童子都被榨干了,余元宝怎么还没有得到那一枚“荡魔印”?
“我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真活动了一下手指,要是他还没死,此时应该已经一剑戳过去了。
“罢了。”
半晌,他摇了摇头,重新负手。
毕竟只是一点执念,甚至没有十四岁之后的记忆。
死都死了,人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赵真还是低声说道:
“正邪相生,如阴阳相克,此落则彼升,看来又到了群魔乱舞的时代,当有应劫者出。”
他指了指余元宝。
“你好自为之,莫要造下太多杀孽,须知因果报应不爽,你作乱越多,应劫者也越多。”
“哪怕得到了我的图录,也总有被找到弱点的时候……”
余元宝“嗯?”
他越听越不对劲,这是把他当成魔头了?
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说道:
“你胡说什么?我家庭幸福,人生美满,双亲健在,事业有成。”
“谁稀罕当什么魔头!”
这下赵真确实惊讶了,两边的眉毛忍不住挑了一挑。
他看出余元宝没有撒谎,可这怎么可能呢?
“我观你灵台,血气缠身,手中杀孽怕是成千上万……竟然不以魔头自居?”
余元宝:“…………”
他看不到自己的灵台,但也知道自己手上沾染了不少血腥。
就这一点,他还真的无法反驳。
看着赵真那飘飘如仙的高缈气质,他终于撇了撇嘴。
“你我道不同,不必多说。”
“我可以扪心自问,我的所做所行,都出自本心,虽然有时与道德相悖,但却算不上魔道。”
这话也是真的。
赵真闻言,轻抬自己的双手,行了一个道礼,终于正色道:
“原来是道友,是我看差了,请茶!”
共行于道中之人,可称道友。
道不同,亦可为友,煮茶论道。
于是袖袍一挥,面前出现了一张小小的茶桌。
青石打制的桌子只有面盆大小,完全谈不上精致,反而有种大巧不工的古朴感觉。
其上两杯茶壶,茶香渺渺,沁人心脾。
赵真:“请坐。”
能在消散之前再论一道,何其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