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那个混蛋!那个傻子!”

    朱逢春哽咽着,从身后的大妹手里接过一个巨大的包袱,硬塞进裴清晏的马车里,

    “这是我给他准备的,里面有嫂夫郎准备的方便面和卤肉干,还有上好的伤药,还有几套干净衣服……大舅哥,你一定要交给他。告诉他,只要他活着回来,以后怎么损我骂我,我都不还嘴了!呜呜呜……”

    裴清晏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二百斤孩子的兄弟,心中也是酸涩难忍。

    他拍了拍朱逢春的肩膀,沉声道:“逢春,别哭了,我不在京城,两边就是你一个男人了,你要照顾好大妹小妹还有你嫂夫郎。”

    要给朱逢春责任跟重担,才能让他从对许长平的担心中走出来。

    安抚好了朱逢春和小妹,裴清晏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陆时。

    陆时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显得格外清瘦。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丧气话,只是默默地帮裴清晏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口。

    “相公。”

    陆时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家里有我,京城的事有我,你只管往前走,莫要回头。”

    裴清晏心中大恸,猛地将陆时拥入怀中,用力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等我。”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启动。

    裴清晏掀开车帘,看着站在胡同口依然在挥手的亲人,看着那越来越远的双桂胡同,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京城的温柔乡已在身后,前方,是生灵涂炭的战场。

    马车穿过繁华的内城,一路向南,驶向永定门。

    越往城门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触目惊心。

    原本整洁的街道两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乞丐,再往外走,便是成群结队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的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和腐烂的味道,那是绝望的气息。

    这次裴清晏出发去浙江,除了赈灾查案,其实还要顺道帮靖武帝解决了一件极为头疼的大事,便是京城这越来越多的灾民。

    如今聚集在京城外的灾民已有数千上万之众,且后续还会有更多的人源源不断地赶来。

    全堵在皇城根儿下,不仅京城的治安会大乱,更是狠狠地打了皇帝的脸。

    可靖武帝又要顾及自己仁君的名声,断然不可能下令强行驱逐,更不能将灾民挡在城门外活活饿死。

    裴清晏替君分忧是其一,其二是浙江灾后,若是人都没了,怎么重建,其三,就是这些灾民在京城就算不饿死也永远是流民,没地没房没仪仗。

    马车到了城门口,眼前的景象更是如同人间炼狱。

    城墙根下密密麻麻全是窝棚和席地而卧的百姓。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呻吟声、妇人的乞讨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悲鸣。

    “停车。”

    裴清晏沉声喝道。

    马车缓缓停下。

    裴清晏整理了一下官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身后的队伍也随之停下。

    裴清晏站在一处高地上,气沉丹田,朗声道:

    “乡亲们!我是朝廷派往浙江赈灾的官员,裴清晏!”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传开,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背井离乡,忍饥挨饿,无非是因为家园已被洪水冲毁,无处安身。”

    裴清晏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是污垢的脸,大声继续说,

    “现在,皇上体恤你们的疾苦,特派本官带着太医,带着药材,带着赈灾粮,去浙江帮你们重建家园!大家伙儿,若是信得过本官,便跟本官一道,再回浙江去!咱们回家!”

    这一番话,裴清晏说得慷慨激昂,满含真情。

    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欢呼,没有响应,甚至连一声询问都没有。

    灾民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和嘲讽。

    让裴清晏的慷慨激昂成了独角戏。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从裴清晏的脚边划过。

    这尴尬的沉默,让随行的官员和护卫都有些不知所措。

    站在裴清晏身后的两名太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其中一位年长的太医,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状元郎,终究是不忍心看他太过难堪,上前一步,低声劝解道:

    “裴大人……算了吧。”

    老太医叹了口气,

    “这些难民好不容易才逃到京城,这一路上的艰辛,简直就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他们怎么可能再回去?”

    “是啊。”另一位太医也附和道,

    “大人您想啊,这一回去,路途遥远。各州各府为了自保,为了政绩,哪怕皇上有令,他们也是阳奉阴违,绝不会轻易开城门接纳难民,到时候,这些人进退两难,那是死路一条啊。”

    “他们到了京城,好歹时不时还有施粥,好歹还在天子脚下,官府不敢做得太绝。若是回去了……那就真的生死难料了。”

    两位太医说得没错。

    这些道理,裴清晏何尝不懂?

    以往并非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不论是水灾还是旱灾,朝廷派出的官员,哪个不是从京城出发时信誓旦旦,满腔热血想要救黎民于水火?

    可到了地方呢?

    现实会像一记响雷,狠狠地打在他们头上。

    朝廷发放的赈灾款,经过户部、省府、州县层层盘剥,到了真正的灾区,能剩下三成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更多的银子,都流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变成了他们餐桌上的山珍海味,变成了他们后院里的亭台楼阁。

    而灾民们,得到的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

    就在两位太医还要再劝的时候,就听到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疤的汉子,大概是饿得狠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

    “这位大人,您就莫要费心思诓骗我们了!我们既然来了京城,那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绝不会跟你们回去!”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沉默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