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那里,跪着几个穿着低阶官服的翰林院官员。

    靖武帝的目光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想起了今科的那位状元郎。

    裴清晏。

    在秋闱和春闱的试卷中,此人的策论给靖武帝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那不是华丽辞藻堆砌出的锦绣文章,而是字字珠玑、针砭时弊的实策。

    文章里透着一股子锐气,一股子不畏强权、只想做实事的孤勇。

    “裴清晏。”

    靖武帝鬼使神差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跪在队尾的裴清晏浑身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虽然隔得远,但他能感受到那道来自最高处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走投无路的死马当活马医。

    裴清晏整理了一下官袍,从百官的队伍中站起,步伐沉稳地走到御道中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有惊讶,有嘲讽,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一个从六品修撰,也敢接这烫手山芋?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裴清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是拒绝,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在翰林院熬资历,过个十年八年,或许能混个四品官。

    但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不能等。

    他从平江府一步步走来,不是为了在京城当个缩头乌龟的。

    裴清晏撩起官袍,在那金砖之上,重重地跪了下去。

    “臣在。”

    “裴清晏,朕问你。”靖武帝紧紧盯着他,

    “浙江洪水滔天,民怨沸腾,且案情扑朔迷离,牵连甚广。你,可愿去浙江赈灾,替朕查明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

    大殿里静得可怕。

    裴清晏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字字铿锵,穿透了这死寂的朝堂:

    “臣,义不容辞。”

    仅仅四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靖武帝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那是一种久违的激动。

    “好!好一个义不容辞!”靖武帝连声叫好,

    “满朝文武,竟不如一个新科状元有担当!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问裴清晏还有层考量,当初裴清晏递卷头递到了他御案上,他接了,裴清晏就是自己真正的天子门生。

    自己是裴清晏的君,也是裴清晏的师,所以当需要裴清晏做出选择时。

    裴清晏是更多考虑三皇子,还是他这个君父的。

    很显然裴清晏的担当跟选择让他很满意。

    “传朕旨意!”靖武帝当即拍板,

    “翰林院修撰裴清晏为暂代浙江巡抚一职,即刻筹备,五日后启程赴浙!”

    “臣,领旨谢恩!”裴清晏再次叩首。

    然而,激情过后,现实的难题立刻摆在了面前。

    靖武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眼中的兴奋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和无奈。

    “裴爱卿。”靖武帝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只是……你也知道国库如今的情况。”

    靖武帝叹了口气,指了指北边的方向,

    “北边边境不稳,那些蛮夷又在蠢蠢欲动,大军过冬的粮草军需,那是保家卫国的根本,一文钱都动不得。前些年打仗又耗空了底子……”

    “朕……朕实在拿不出更多,户部那边挤一挤,朕再从内库拨一点,满打满算,只能给你……五万两。”

    五万两。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五万两去赈灾?

    浙江淹了半个省,灾民数十万,这点银子连施粥都撑不过半个月!

    更别提还要修堤、安抚百姓、疏通河道。

    这简直就是让裴清晏拿着一根稻草去填海。

    不少大臣看向裴清晏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这哪里是去当巡抚,这分明是去送死。

    没钱没粮,到了浙江,那些饿红了眼的灾民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裴清晏跪在地上,听着这残酷的数字,心中也是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底线,也是大晋的现状。

    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坚定。

    “臣明白皇上的难处。”裴清晏朗声道,

    “五万两虽少,但若是用在刀刃上,亦可救民于水火。臣向皇上保证,这五万两银子,每一分每一厘,臣都会花在灾民身上。”

    靖武帝动容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臣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为了天下敢于豁出一切的豪情。

    “好!”靖武帝站起身,

    “裴爱卿,你且去准备。朕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京城这边的风云变幻暂且按下不表,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杭州,局势已经危急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雨,还在下。

    这雨像是老天爷捅破了天河,没完没了地下了半个多月。

    整个杭州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杭州府衙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啪!”

    一份早已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的文书被狠狠拍在桌案上。

    许长平站在堂下,浑身湿透,官服上全是泥浆,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的皮肤上划痕遍布。

    他发髻散乱,双眼赤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鬼,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盯着端坐在堂上的杭州知府,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破碎。

    “大人!您还是不肯联名上奏吗?!”

    许长平指着门外那漫天的雨幕,声音颤抖,

    “新安江的水位还在涨!下面的淳安、建德已经淹了!几万百姓被困在房顶上,没吃没喝,只能等死!就在刚才,下官亲眼看到一具妇人的尸体抱着孩子从上游漂下来!”

    “大人!那是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啊!您就真的忍心看着浙江几十万生灵就这样枉死吗?!”

    相比于许长平的狼狈与激愤,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杭州知府马铭远倒是平静得多。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递到许长平面前,

    “许县令,稍安勿躁。”

    见许长平并不接茶,又说:“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本官何尝不心痛?何尝不想救民?”

    “可是,你要本官联名上的这份奏折,措辞实在是不妥。”

    马铭远点了点桌上的文书,“什么叫‘人祸大于天灾’?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