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冰火两重天
入秋后的京城,原本该是一年中最为舒爽的时节。
从盛夏到秋凉,这京城的地界儿上,确实是热闹得不像话。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甚至是深宅大院的后花园里,人人嘴里念叨的、桌上摆着的,都是那新鲜出炉的洞子菜。
那翠绿鲜嫩的叶子,在萧瑟的秋风里仿佛成了一抹亮色。
京城的商户们赚得盆满钵满,权贵们为了争一口鲜更是挥金如土。
连带着那些个贩夫走卒,都能跟着沾点光,或是帮着运送,或是帮着叫卖,整个京城仿佛被架在一口沸腾的油锅上,烹出了盛世繁华的浓郁香气。
京城人人脸上都挂着笑,仿佛这好日子能一直这么红红火火地过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然而,这股子虚幻的热闹劲儿,并没有持续太久。
十月初三,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是一盆裹挟着冰渣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这滚烫的京城之上。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坠下来,乌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
正午时分,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马蹄声,撕裂了御街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闲人闪避!阻者杀无赦——!”
那驿卒的声音嘶哑破败,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他身下的快马口吐白沫,四蹄翻飞,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火星。
马匹冲到宫门前时,甚至没来得及减速,便哀鸣一声,前蹄跪地,重重地摔了出去。
那驿卒被甩出丈许远,却连滚带爬地起身,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染着血污和泥水的奏折,高举过头顶,凄厉地嘶吼着:
“浙江急报!决堤了!新安江决堤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
仅仅半日功夫,京城的天,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京城是烈火烹油,那么此刻,便是如坠冰窟的寒冬腊月。
百姓们不再谈论洞子菜的鲜美,而是聚在巷口,压低了声音,面色担忧地交换着从各种渠道听来的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浙江那边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县呢!”
“何止啊!我听在衙门当差的二舅姥爷说,那是浮尸遍野,新安江的水都涨到了城墙根儿底下。那可是天下粮仓啊!浙江要是完了,咱们这京城的米价,怕是要翻上天去!”
“作孽啊,真是作孽。听说死了好些人,连棺材板都不够用了……”
百姓们感受到的,是即将到来的饥荒和恐慌;而朝中的文武百官,感受到的则是来自帝王雷霆之怒的战栗。
紫禁城,御书房。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缠枝莲纹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金丝楠木的地板,也溅湿了跪在前排几位大臣的官袍下摆。
但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去擦一擦溅在脸上的茶叶沫子。
靖武帝站在御案后,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
靖武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就靠着这一分田,供养了大晋朝半壁江山!如今呢?那一分田全成了泽国!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成了水里的鱼虾!”
他抓起御案上的那份急报,狠狠地甩在内阁首辅张至清的脸上。
“你们看看!都给朕好好看看!这就是朕的好臣子!这就是朕花了大把银子养出来的固若金’!”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天灾?
若是寻常的水患,朝廷按例赈灾便是,年年都有受灾的地方,靖武帝不至于震怒至此。
真正让他恨不得杀人的,是因为出乎意外四个字。
新安江两年前才刚刚大修过啊!
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为了修筑这条堤坝,为了让浙江这个大粮仓不再受水患之苦,靖武帝力排众议,几乎是掏空了国库的家底。
那一船船的银子,像是流水一样往南方送。
当时工部尚书怎么说的?河道总督怎么说的?
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新安江大堤修好之后,可保浙江五十年无虞!
可是现在呢?
两年!仅仅不到两年的时间!
一场稍微大一点的秋汛,那号称花费了数百万两白银修筑的大堤,竟然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洪水轻而易举地撞塌了!
这说明了什么?
只要脑子里没进水的人都明白,这哪里是天灾,这分明是人祸!
是彻头彻尾的贪腐!
那数百万两银子,恐怕连三成都没用到堤坝上,全进了那帮蛀虫的口袋!
事情若是只牵扯到工部,靖武帝大可以下令杀一批人,抄一批家。
可偏偏,这事儿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当时掌管河道衙门、负责监修堤坝的,不是旁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干儿子!
那是皇帝的家奴,是代表皇权去监督工程的亲信。
如今堤坝塌了,这巴掌不仅仅是打在河道衙门的脸上,更是狠狠地扇在了靖武帝自己的脸上!
若是彻查,查出来是黄锦的干儿子贪污,那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是皇帝纵容家奴敛财,是皇上自己吞了治河的银子!
这是监守自盗!这是刚愎自用!
这简直就是往帝王的脸上泼大粪!
“河道总督呢?浙江巡抚呢?死绝了吗?为什么没有奏折上来请罪?!”靖武帝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底下跪着的大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是吏部尚书。
“回……回皇上,河道总督尚在任上,说是正在组织抗洪……至于浙江巡抚……”
吏部尚书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浙江巡抚昨日递了折子,说是惊闻大坝决堤,急火攻心,引发了旧疾,已经……已经瘫痪在床,起不来了。”
“瘫痪在床?”
靖武帝怒极反笑,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一个急火攻心,好一个瘫痪在床!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了!这是看准了朕这时候没法去浙江砍他的头是吧?!”
谁都知道,浙江巡抚这是在装病。
这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谁沾手谁倒霉。
现在的浙江,就是个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