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抄袭
舞台的强光炙热地打在中央,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卫英霞拉着江雪珑的手腕,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脸上却绽开一朵恰到好处的笑容。她们重新站回光圈最盛处,像两株被骤然移植到聚光灯下的植物。
“阿珑,众所周知你很会写歌,已经有了许多大热的作品……”
卫英霞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圆润悦耳。台下观众不明所以,只当是节目安排的特别环节,一张张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伸长脖子等着看还有什么惊喜。
谁知,卫英霞忽然将透明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笑容还在,眼神却冷了三分。她用和气生财的腔调,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
“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话音落下,她故意停顿,目光在江雪珑脸上逡巡,像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江雪珑迎着那目光,唇角弯起的弧度分毫未变:“哦?哪里奇怪?”
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仿佛真的在等待前辈的指点。
卫英霞却不急,她抬手指向观众席前排,那里坐着今晚的特邀嘉宾,着名音乐人黄詹。
“我前日专程请教过阿詹,”她语气亲昵,像在聊家常,“像他们这样的原创音乐人,写歌的风格是不是都倾向统一。比如阿詹啦,台湾的李宗圣啦,罗大右啦……他们的歌都很有辨识度,我们一听就知道是谁写的。”
镜头唰地扫过去。
黄詹原本正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猝不及防被点名,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对着镜头露出笑容挥了挥手。可当卫英霞的话一字一句钻进耳朵,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太清楚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有些问题,看似闲聊,实则是埋雷。此刻,他大概知道卫英霞要做什么了。
早知她前日那番“请教”是为了今日在舞台上当众刁难阿珑,他就不会把话说那么死!
他看向江雪珑,喉结滚动了一下,为她捏了把冷汗。
果然,卫英霞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舞台中央:
“阿詹同我讲——”她模仿着黄詹的语气,惟妙惟肖,“‘当然啦,每个音乐人都有自己的风格,这个风格刻在骨子里,要特意去改都不太容易呢。’”
她笑着,视线从黄詹那里挪回江雪珑沉静的脸上,语气陡然带上疑惑:
“啊,那我就奇怪了。”她歪了歪头,像个真心求解的好学生,“点解阿珑你写的歌,风格差别都咁大呢?会不会是……”
她故意将语速放慢,一字一顿,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地通过麦克风,炸响在演播厅的每个角落:
“抄、袭、的、呢?”
“轰——”
不是声音,是某种无形的冲击波席卷全场。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目光,惊愕的、担忧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全部死死钉在江雪珑身上。镜头推近,给她特写,捕捉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后台,导演捂住麦克风低声咒骂:“搞什么!可这是直播!”
旁边阴影中的人却撩了撩长发,勾起红唇:“就是直播才好呢。这题不管江雪珑怎么解,我们这期的收视率都爆了。”
导演愣了愣,觉得有道理。于是把“进广告”的话头按下,紧张地等待事态的发展。
江雪珑站在光柱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针扎般的视线。她垂下眼睫,极轻地、无人察觉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张牌。
利空出尽是利好。
知道了底牌,反而安心了。
她重新抬起眼,举起话筒。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松弛的优雅。
“原来霞姐奇怪的是,我为什么可以写各种风格的歌。”她声音清澈,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甚至侧过身,面向黑压压的观众席,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语气轻松得像在和老友聊天:
“你们也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几乎掀翻屋顶。江雪珑的粉丝们涨红了脸,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试图用绝对音量为偶像筑起一道护城河。
江雪珑笑了,那笑意染上眼角,显得真诚许多。
“其实呢,”她收敛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风格各异,就代表风格不定。我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特别擅长、特别能代表我的创作风格。”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舞台侧方静静伫立的beyond四人,眼神柔和下来:
“不过,到目前我都还在探索中。比如今日同beyond的合作,就是我对摇滚乐的一次尝试。我很感谢他们愿意陪我一起冒险。”
这番话谦逊、诚恳,又将焦点拉回音乐本身。台下已有观众露出理解的神色,微微点头。
卫英霞眼底寒光一闪。
想蒙混过关?没门。
“阿珑,”她适时插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匕首,“那你如何证明,你的创作才能,没有假、手、他、人呢?”
更尖锐,更直接。
江雪珑没有看她,依然面向观众,语气平稳:“不知大家是不是还记得,我在新秀歌唱大赛现场写过一首歌,那首歌后来还跟阿梅合唱过……”
“记得!”
“《谁》!”
台下回应此起彼伏,许多人脸上泛起回忆的神色。那场传奇般的即兴创作,至今仍是乐坛佳话。
卫英霞早有预料,笑容不变:“那也有可能是阿珑你提前准备好的新歌。毕竟,那首歌可以用来‘呛’阿梅,也可以用来‘呛’任何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这话……似乎也有道理?
江雪珑终于转过脸,看向卫英霞。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个精心设计的作品。
卫英霞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紧,但很快稳住。她目光扫向舞台侧翼。beyond四人还等在那里,像一组沉默的剪影。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不如这样,”卫英霞重新举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开,“阿珑就把刚刚唱的这首《易燃易爆炸》,用同样的乐队伴奏,改编成另一首风格完全不同的新歌吧?”
她顿了顿,让这个提议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底,然后缓缓吐出最关键的条件:
“就在台上,现在。”
“哗——”
全场哗然!
用同一曲伴奏,即兴改编成另一首风格迥异的歌?这已经不是考验,简直是刁难!是让音乐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钢丝!
黄詹“嚯”地站了起来!
他早就坐不住了,这件事他觉得他要负一定的责任。
“不如现场继续录制,”黄詹的声音透过观众席传来,带着明显的急切,“给阿珑一个钟的时间,去台下准备!”
一个钟头,已是极限施压。
卫英霞却轻轻摇头,笑容完美无瑕,眼神却锐利如刀:“不可以哦。”她看向江雪珑,语气温柔得近乎残酷,“当然是要在台上完成这个即兴创作,才有说服力。不然,观众朋友们会怀疑,阿珑是不是下台找帮手去了呢?”
她笑盈盈地,将最后一枚钉子钉入棺木:
“阿珑,你说呢?”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卫英霞心底冷笑。她今天并不想彻底踩死江雪珑,只想撕下她“音乐天才”的假面,让她当众出丑。这已经够仁慈了,还是看在方小姐的面子上。
她等着看江雪珑慌乱、推诿、词穷。
然后她就说句场面话,把江雪珑不会写歌的事实下个定论,给这出戏来个收场。却没想到江雪珑悠悠开口:
“好啊。”
两个字,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卫英霞怔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珑……你刚刚说什么?”她下意识追问,声音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江雪珑直视着她,目光带着七分清冷三分戏谑:
“我说,就用《易燃易爆炸》的伴奏,我现在,就把它变成另一首歌。”
说完,没有等卫英霞做出反应,她已转身面向台侧,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劳驾,请beyond乐队再次上台!”
舞台侧面,黄嘉驹一直紧锁眉头,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台上这场不动声色的绞杀。
当卫英霞提出那个近乎不可能的要求时,他攥紧了拳头。同为创作者,他深知这种当众羞辱的份量。
此刻,召唤传来。
江雪珑逆光的身影像一名战士,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底好像有一些乐谱要喷涌而出。他按捺住磅礴的灵感,调整了心情。
回头看向自己的队友。黄冠中、黄嘉强、叶士荣,无需言语,三人眼中是同一种火焰。
走。
四人再次踏上舞台。脚步比第一次更沉,更稳,像战士重返战场。
黄嘉驹抱起吉他,站定。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声低微的嗡鸣。
灯光重新汇聚。
同样的光区切割,同样的站位,同样的乐队编制。
一切仿佛倒带重播。
但空气已然不同。
台下所有观众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刚才的喧嚣欢腾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窒息的期待。无数道目光如探照灯,聚焦在舞台中央那袭黑色旗袍上。
卫英霞退到舞台边缘,双手优雅地交叠身前,脸上维持着完美微笑,眼神却冷若冰霜。她倒要看看,江雪珑能改编出什么东西!
前奏响起。
还是那段旋律,小提琴的哀婉缠绵,吉他的清冷月色,几个和弦循环往复,构建出那个悬疑而压抑的世界。
步步紧逼,无处可逃。
江雪珑闭上了眼睛。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刃上碾过。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怀疑她是不是无法开口的时候——
她睁开了眼。
拿起话筒。
启唇。
当第一句歌词随旋律流淌出来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