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炼狱 一)

    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骨内疯狂搅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钻心的剧痛。

    林浅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所及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深渊。

    唯有头顶高耸的岩壁上,挂着几盏破旧不堪的矿灯,灯芯苟延残喘地燃烧着,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身前几米的范围,光线所及之处,尽是斑驳的岩壁、散落的碎石和厚厚的煤尘。

    抬眼望去,这是一座巨大得看不到边际的地下矿坑,穹顶岩壁凹凸不平,布满了狰狞的裂缝,偶尔有细小的碎石簌簌掉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矿坑两侧的岩壁被挖得千疮百孔,一个个黑漆漆的矿道入口像怪兽的嘴巴,沉默地吞噬着里面的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潮湿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煤尘的呛人味道,钻进鼻腔,呛得林浅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胸口的钝痛随之蔓延开来,像是有块巨石压在上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模糊地记得,自己刚走进实验室,指尖刚触碰到装有脑部神经样本的试管,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后颈就突然遭到重重一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身处这个陌生又压抑的地方,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林浅挣扎着坐起身,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破碎的衣片挂在身上,沾满了泥土、煤尘和暗红色的污渍,原本干净整洁、常年握手术刀的双手,此刻也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煤渣,粗糙得像是砂纸。

    周围嘈杂不堪,耳边是矿镐敲击岩壁的“咚咚”闷响,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夹杂着男人粗鄙的咒骂声、女人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孩童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构成一幅末世之下的绝望图景。

    放眼望去,矿坑深处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个矿道入口和开采区域。

    所有人都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衣不蔽体,皮肤被煤尘染得漆黑,只露出一双双麻木无神的眼睛,面色蜡黄,颧骨高耸,身形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挖矿、搬煤的动作,动作迟缓而僵硬。

    稍有停顿,就会换来监工手中鞭子的狠狠抽打,“啪”的脆响过后,便是凄厉的惨叫声,可即便如此,也无人敢反抗,只能咬着牙,继续埋头苦干,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希望,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

    林浅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片混沌。

    他是国内最年轻的脑部神经外科专家,28岁就晋升为教授,本该在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钻研医术,握着手术刀拯救一个个濒临破碎的生命,可现在,他却被困在这个不见天日、暗无天日的矿坑里,连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是谁把他带到这里都一无所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机、钱包、身份证,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消失无踪,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他曾经生活的唯一印记,提醒着他,自己曾经不是这样的,曾经的他,是手握希望的医者,而非任人宰割的奴隶。

    “别愣着,不想死就赶紧起来挖矿!废物东西,还敢偷懒!”

    一个粗哑刺耳的声音突然传来,伴随着鞭子抽打空气的“咻咻”脆响,打破了林浅的恍惚。

    林浅猛地抬头,看到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监工,正挥舞着一根缠着铁丝的鞭子,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暴戾。

    监工身上的黑色制服干净整洁,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与周围人的衣衫褴褛、满身污渍形成刺眼的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从未被人如此呵斥、如此威胁,恐惧像藤蔓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又藏着几分无奈:

    “小伙子,快起来吧,在这里,愣着就是死路一条。监工的鞭子,可不会手下留情。”

    林浅转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正佝偻着身子,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一边费力地挥舞着手中沉重的矿镐,矿镐撞击岩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边低声对他说话。

    老者的衣服早已破旧不堪,衣料薄得像纸片,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的是鞭子抽打的鞭痕,有的是被矿石划伤的伤口,结痂的、流血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可他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历经沧桑的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苦难。

    林浅咬了咬牙,强忍着浑身的疼痛和心底的恐惧,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走到老者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大爷,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只是在实验室里……”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又快速恢复了麻木,他停下手中的矿镐,趁着监工不注意,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这里是末世里的非法矿山,没人知道具体位置,也没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有的是被人打晕送来的,有的是被掳来的,还有的是走投无路主动来的,可来了,就再也难出去了。这里就是一座炼狱,进来的人,要么被累死、打死,要么就去八角笼里赌命。”

    老者顿了顿,抬头望向矿坑上方,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座矿山的主人,大家都叫他钟馗,没人知道他的本名。他身材高大魁梧,肤色黑得像炭,脸上布满了刀疤,长得凶神恶煞,住在山顶的豪华别墅里,锦衣玉食,挥霍无度,而我们,就是他的奴隶,是他用来赚钱、用来取乐的工具。”

    “钟馗?”

    林浅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名字,自带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让他不寒而栗。

    “没错,就是他。”

    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别墅的天台小院上,用望远镜观察矿坑里的混乱和争斗,尤其是矿底的生死八角笼,那是他最爱的娱乐。

    据说,八角笼里的生死拳击赛,是走出矿山的唯一通道,只要能在拳赛中连胜三场,就能获得末世生存所需的财富和装备,还能走出这座地狱。

    可那里面,全是生死较量,要么赢,要么死,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成了八角笼里的亡魂。”

    林浅的心沉到了谷底,末世、非法矿山、凶神恶煞的钟馗、生死八角笼,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又恐怖的噩梦,可身上的疼痛、鼻腔里的刺鼻气味、耳边的嘈杂声响,又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梦,这是他此刻真实面临的绝境。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还没来得及思考如何逃离这里,就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传来,尖锐而绝望,划破了矿坑的嘈杂。

    不远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死死护着身边十七八岁的少女,少女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满是恐惧,紧紧蜷缩在女人怀里。

    几个监工正围着她们,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言语轻薄不堪,手脚不老实,不停地拉扯着少女的衣服,女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煤尘,可她依旧不停磕头,哭着哀求:

    “放开我女儿!求求你们,放开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们放过她!”

    监工们却笑得更加放肆,领头的监工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狠狠往地上一按,狞笑着说道:

    “什么都愿意做?那你就乖乖听话,说不定老子高兴了,就放过你女儿,不然,今天就让你们母女俩都快活快活!”

    林浅的心脏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作为一名医生,他习惯了拯救生命,习惯了守护弱小,哪怕此刻自身难保,哪怕心底充满了恐惧,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理。

    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压过了心底的恐惧,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沉声说道:

    “你们住手!欺负女人和孩子,算什么本事!”

    监工们愣住了,纷纷转头看向林浅,看到他衣衫褴褛、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脸上瞬间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眼神里满是不屑。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领头的监工冷笑一声,松开揪住女人头发的手,挥起手中缠着铁丝的鞭子,就朝林浅抽去,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林浅的脸颊。

    林浅下意识地侧身躲开,可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从未与人打过架,动作迟缓了一步,鞭子还是狠狠抽到了他的胳膊上,“啪”的一声脆响,铁丝划破了皮肤,瞬间留下一道红肿的血痕,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在发抖。

    监工们见状,更加肆无忌惮,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林浅拳打脚踢,拳头和脚落在他的身上、脸上,每一击都带着剧痛,林浅蜷缩在地上,只能本能地用手臂护住头部,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意识也开始模糊,嘴角流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些身强力壮、心狠手辣的监工的对手,可他不后悔——哪怕是死,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对母女被欺凌,无法违背自己作为医者的初心,无法丢掉心底最后的良知。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快要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道挺拔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疾风,动作利落干脆,不等围殴林浅的监工反应过来,一记凌厉的重拳就狠狠砸在了领头监工的脸上。

    “嘭”

    的一声闷响,领头监工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流出鲜血,牙齿都被打飞了几颗,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地上哀嚎。

    其余的监工见状,顿时怒不可遏,纷纷转头围攻那道身影,挥舞着拳头和鞭子,朝着男人狠狠砸去、抽去。可那身影身手矫健,拳脚凌厉,身形灵活得像一只猎豹,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监工们的要害之处,拳拳到肉,脚脚致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过多久,几个监工就被打得躺在地上,哀嚎不止,浑身是伤,再也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周围挖矿的人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纷纷侧目望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却很快又恢复了麻木,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浅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向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多岁左右,虽然也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沾满了煤尘,却依旧难掩身姿的挺拔,肩宽腰窄,身形匀称而有力。

    他面容俊朗,轮廓深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漆黑深邃,眼神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冷冽,哪怕身处这样的绝境,浑身沾满了尘埃,也难掩身上的贵气,与周围麻木不堪的人截然不同,像是黑暗炼狱里,唯一一束不肯熄灭的光。

    男人转头看向林浅,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却还是伸出了手,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起来吧,在这里,逞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下次再这么冲动,没人能救你。”

    林浅握住他的手,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带着厚厚的茧子,却很温暖,借着他的力气,林浅挣扎着站起身,浑身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他对着男人微微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感激:

    “谢谢你,刚才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死了。我叫林浅。”

    男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一股疏离:

    “木扬。”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带着千钧之力,在嘈杂的矿坑里,清晰地传入林浅耳中。

    就在这时,地上的领头监工突然抽搐了一下,身体猛地痉挛起来,头一歪,双眼圆睁,再也没有了气息——刚才木扬那一拳,力道极重,直接打碎了他的头骨,致命一击。

    林浅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从未见过如此干脆利落的杀戮,哪怕是在手术台上,他也是拼尽全力拯救生命,而非夺走生命。

    而木扬却一脸平静,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神色淡漠如水,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杀戮,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不远处的老者,看到这一幕,神色毫无波动,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挥舞着手中的矿镐,矿镐撞击岩壁的声音,依旧沉闷而机械,仿佛刚才的打斗、刚才的死亡,都与他无关。

    矿坑里的其他人,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又恢复了麻木的状态,低下头,继续重复着挖矿的动作——在这里,死亡,早已是家常便饭,多一个人死去,就像多一粒尘埃落地,无人在意,也无人悲伤。

    林浅看着木扬冷漠的侧脸,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再看了看周围麻木的人群,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丝疑惑。

    这个叫木扬的男人,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身手如此厉害,又为什么会沦为矿奴?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而他知道,从木扬出手救他的那一刻起,他的炼狱之路,似乎多了一丝未知,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