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兰落
青瓦村的悲戚还未散去,晨曦微露时,苏青禾的灵柩便循着山间小径,被缓缓送往青云山脉下的安葬之地。
这是木长风亲自踏遍山脉、依循风水古法挑选的佳地,暗合“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风水要义——背靠连绵青云山脉主脉,峰峦叠翠如卧龙盘踞,形成“靠山稳固”之态,可护逝者安息、荫泽一方;
身前是一片开阔平卧的明堂,地势舒缓平坦,绿草如茵,生机盎然,恰合“明堂开阔、纳气聚福”之说;
一条清澈的小溪自左侧山涧蜿蜒而过,呈“玉带环腰”之形,潺潺流水声轻柔舒缓,似在低声呜咽,又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既为墓地增添了灵动之气,又能挡煞避邪,守护这片安息之所。
更难得的是,此地藏风而不滞气,聚气而不郁结,实乃逝者安息的上佳风水宝地。
墓地周遭草木旺盛,不知名的杂草间,遍地开满了素净的兰花,绝非寻常野兰,而是叶片修长、脉络清晰的春兰与建兰。
淡紫的花瓣呈荷形,瓣尖缀着极淡的粉晕,素白的花瓣则莹润如羊脂玉,花心处藏着细小的鹅黄花蕊,纤细的叶片舒展如剑,边缘泛着淡淡的墨绿光泽,叶片上沾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风吹过,露珠滚落,溅起细碎的水花,也让那清冽悠远的幽香愈发浓郁,沁人心脾,久久不散。
这兰花的模样,竟与林深记忆中苏晴最爱的品种一模一样——苏晴总说,兰花清而不傲、雅而不媚,是世间最干净的花,她的窗前、案头,常年摆着几盆兰花,连穿衣配饰,都偏爱带着兰花纹样。
此刻遍地兰花,似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暗合苏青禾与苏晴之间的隐秘关联,仿佛二人本就是同源而生,只是落在了不同的时空,有着不同的宿命,却又被这一缕兰香,紧紧牵连。
远处的山坳里,一片桃树林绵延成片,粉白的桃花开得正盛,枝桠交错间,每一朵都饱满娇艳,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呈嫩黄色,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如漫天飞雪,与墓地旁的兰花相映成辉,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景致,却更衬得这片安息之地愈发清冷悲戚。
桃树林深处,隐约可见三间青瓦房,青灰瓦顶,白墙黛瓦,墙体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房门紧闭,窗棂上蒙着一层薄尘,似是闲置已久,却又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荒芜之感,静静藏在桃林深处,透着几分神秘,与青瓦村的房屋样式一脉相承,却又孤立于山林之间,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悄悄藏着与前后命运相关的隐秘。
木研辞、苏临渊、战临川、陈星遥、李长庚几个孩子,一身素白孝服,手里捧着亲手采摘的兰花,稚嫩的脸上满是悲戚,没有了往日的嬉闹,只剩沉默与哀伤。
他们蹲在墓前,小心翼翼地将兰花编织成一个个小巧的花圈,轻轻放在苏青禾的墓碑前,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似孩童们强忍的泪水,无声诉说着对苏青禾的思念与感激——若不是她与林深舍身破局,他们早已被阴邪煞气吞噬,再也回不到亲人身边。
林深站在墓碑前,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他望着墓碑上苏青禾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心头的悲切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与苏青禾相识不过数日,不过是偶然踏入青瓦村,偶然与她并肩破局,可冥冥之中,却仿佛有无数的牵绊,将他们紧紧相连。
她的温婉、她的坚定、她的勇敢,还有幻境中那一身白衣、浑身湿透的模样,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微风轻拂,兰花的幽香愈发浓郁,花丛中,几只粉白相间的蝴蝶翩翩起舞,翅膀轻扇,掠过花瓣,姿态轻盈而灵动。
蝴蝶自古便是诗意的象征,似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架起桥梁,承载着无尽的念想与眷恋。
林深望着那些蝴蝶,目光渐渐失神,恍惚间,仿佛看到苏青禾身着一袭素白长裙,头顶缀满兰花的花环,在兰草丛中翩翩起舞,眉眼弯弯,笑容明媚,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灵动温婉,清风拂动她的裙摆,与兰花、蝴蝶相映,美得如同一场易碎的幻梦。
可这份虚幻的美好,不过转瞬即逝。
下一秒,眼前的身影渐渐扭曲、重叠,苏青禾的轮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眉眼间带着几分俏皮,正对着他扮鬼脸,笑容灿烂,眼底满是灵动与鲜活,与眼前的清冷景致格格不入,却又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林深心头一震,猛地回神,眼前的蝴蝶依旧在花丛中飞舞,兰花依旧清芬,那熟悉的兰香,与苏晴案头的兰花气息一模一样,可那两道重叠的身影,却早已消散无踪。
他轻轻闭上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指尖下意识地拂过肩头的兰花花瓣,触感微凉,一如苏晴曾经递给他的那朵兰花。
苏青禾与苏晴,一个是平行世间温柔赴死的少女,一个是现实世界牵绊于心的故人,她们有着相似的眉眼,有着相同的兰香羁绊,连偏爱兰花的心意,都如出一辙,仿佛是命运在不同时空里,刻下的同一个印记。
她们如同这遍地兰花,一株生于幽谷,守着青瓦村的劫难与坚守;一株开在人间,陪着他走过寻常岁月,彼此映衬,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让他在悲戚之中,又多了几分恍惚与怅然,愈发坚信,二人之间,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宿命关联。
“人死不能复生,林公子,节哀顺变吧。”
木长风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疲惫与沉重,他缓步走到林深身边,目光望向墓碑上苏青禾的名字,眼底满是惋惜与心疼。
他看着林深失神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这个外乡公子,早已对青禾动了心,只是这份情意,终究没能来得及说出口,便已天人永隔。
林深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失神:
“木老前辈,您先回去吧,我在这里陪陪青禾。”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眼前兰花缀满、桃花纷飞,景致愈美,心中的悲戚便愈浓,他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送她最后一程。
木长风看着他坚定的神色,没有再多劝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背影佝偻而落寞,周身的气息满是焦灼——木云溪还在偏房昏迷不醒,她口中“一切才刚刚开始”的话语,如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他必须尽快弄明白,妹妹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么,青瓦村未来的劫难,又该如何应对。
木长风走在青云山脉的小径上,周遭的草木虽依旧郁郁葱葱,却透着一股反常的死寂——平日里枝繁叶茂的灌木,叶片边缘竟泛起了焦枯的黄斑,本该清脆的枝叶,触碰之下便簌簌掉落;山间的虫鸣声、鸟叫声看似此起彼伏,却杂乱无章,没有半分往日的灵动,反倒像是濒死的挣扎,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回荡,叽叽喳喳,似在窃窃私语,又似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环绕在他的四周,带着几分诡异的阴冷气息,顺着毛孔钻进体内,让他浑身发寒,即便烈日当头,也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天气异常燥热,比往常同期要炎热许多,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渗出,浸湿了衣襟,黏在身上,格外难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杂着草木腐烂的味道,与山间本该有的清新气息格格不入。
小径旁的溪水,不知何时变得浑浊,水流也愈发湍急,发出沉闷的哗哗声,似在低声咆哮,岸边的石头上,还沾着些许漆黑的污渍,细看之下,竟与阴木牌上的煞气颜色一模一样,种种异象,都在无声暗示,一场足以颠覆青瓦村的大事,即将悄然发生。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际。
天空澄澈得过分,蔚蓝如一块无瑕的明镜,却没有一丝云彩,反常得令人心悸,阳光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直直地倾泻而下,将山间的草木晒得蔫软,连风都变得燥热,吹在身上,没有半分凉意,反倒让人倍感沉闷与压抑。
更诡异的是,远处的青云山脉主峰,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那雾气似有似无,却始终散不去,与往日的清晰模样截然不同,灰雾之中,隐约能看到诡异的黑影晃动,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山巅悄然苏醒。
更令人不安的是,天际边缘,隐隐泛起一圈极淡的暗紫色光晕,似霞光却无暖意,似阴霾却又稀薄,顺着天际线缓缓蔓延,将澄澈的蓝天晕染出几分诡异的暗沉。
偶尔有细碎的光点,如同流星碎屑般,在光晕中一闪而逝,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天际,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这正是陨石来袭的隐晦前兆,无声无息,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空气愈发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这份极致的平静太过诡异反常,如风暴来临前的死寂,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顺着山脉蔓延,让人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木长风心头一沉,脚步不由得加快,他隐隐有种预感,妹妹木云溪的话,绝非危言耸听,青瓦村的劫难,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而那七块阴木牌的异动,还有苏青禾的死,都只是这场宿命循环中,又一个无法逃避的节点。
墓地旁,林深依旧静静伫立,微风拂过,兰花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苏青禾的墓碑前。
他望着遍地兰花,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苏青禾温柔的话语,眼前依旧浮现着那两道重叠的身影,悲戚与疑惑交织,让他愈发分不清,这场跨越时空的相遇与别离,究竟是宿命的馈赠,还是循环的枷锁。
而远处的天际,依旧蔚蓝如镜,却挡不住那圈暗紫色光晕悄然蔓延,细碎的光点偶尔闪过,那份诡异的平静,正一点点吞噬着山间的生机,也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一场无法抵挡的浩劫,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