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羡慕南岛国的发展

    预科班临时校区。

    清晨的海风从工业园方向吹过来,带着镀膜车间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朱盈盈从上铺探下头,头发乱成鸟窝。

    “白洁姐,你醒了吗?”

    “早醒了。”

    白洁坐在下铺边上。手里拿着那件婴儿连体衣,叠好,放进旅行袋最底层。窗台上那排木瓜被晨光照得泛金,皮比昨天又皱了一些。

    “今天没课。陈老师说我们可以去工业园参观。我想去看镀膜产线——百合子那个。听说她家的光学镜片能把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切成好几份。我就想看看切开头发丝的机器长什么样。”

    白洁把旅行袋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一个皱皮的木瓜放在手心里。

    “你这些木瓜什么时候吃?再放就烂了。”

    “我爸说等熟透了再吃。南锣国的木瓜在铁丝网里面熟的,到了南岛国还能再放几天。他说换了水土,果子会变甜。不是真的变甜,是你自己的口味变了。”

    “你爸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不是哲学家。是被关在铁丝网里面太久了,闲得只能想这些。他说南锣国的国王每天的工作就是盖章、种木瓜、想事情。事情想多了就变成哲学,哲学想多了就变成废话。他说他说的这些话九成是废话,剩下一成才是道理。”

    “怎么分辨哪句是道理?”

    “他说得听的人自己判断。他不管售后。”

    两人走出宿舍。工业园的水泥路被洒水车冲过,地面还湿着。

    百合子的光学镀膜产线在园区最东边,灰白色钢构厂房外墙上挂着九条家的家徽——一圈细密的菱形纹路,远远看去像蜻蜓的复眼。

    百合子站在产线门口。防尘服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一个刚下线的镜片对着日光灯检测镀膜均匀度。透过玻璃隔断看见朱盈盈和白洁,放下镜片摘下口罩。

    “你们是预科班的学生?”

    “对。我叫朱盈盈。她是白洁。陈老师说你的镀膜机能切开头发丝,我们来长见识。”

    “不是切开头发丝。是把镀膜厚度控制在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你们想看的话,穿上防尘服进来。防尘服在更衣室,找最小号的穿。”

    百合子看了朱盈盈一眼。

    “南锣国来的?你姓朱,南锣国国王的女儿?”

    “对。我爸叫朱孝廉。”

    “我知道。九条家的情报系统里提到过你爸。说他住在一个铁丝网围起来的别墅里,院子里种木瓜树。情报简报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南锣国国王的印章比国王本人更有名。”

    “那简报里有没有说我爸的木瓜甜不甜?”

    “没有。但你可以送我两个尝尝。我帮你写进下一份简报里——朱孝廉的女儿带来的木瓜,皮皱肉实,甜度适中,适合做九条家茶点。”

    朱盈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皱皮木瓜,郑重地放在百合子手里。

    百合子捧着木瓜走进产线车间,把木瓜放在镀膜机旁边的操作台上。

    “这两个木瓜放在这里。镀膜车间要求恒温恒湿,比外面干燥,木瓜能多放几天。等拉赫曼校长下次来工业园,让他看看——这是你们从南锣国带来的。他上次在工地上说教育要把门打开,你们的木瓜也把门打开了。从铁丝网到无尘车间,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几根木瓜就跨过来了。”

    白洁一直没说话。站在镀膜机旁边,隔着玻璃罩看里面的光学镜片在机械臂上匀速旋转。

    镜片表面镀上一层极薄的氟化镁,在灯光下泛起幽蓝色的光泽。

    “百合子小姐,你这台镀膜机一天能镀多少片?”

    “一天好几十片。但良品率还在爬坡,镀膜均匀度有时候会差零点几个百分点。我在长崎本部的表哥每次视频会议都问我良品率,我说在涨,他说涨得不够快。我说南岛国的电便宜,可以多跑几轮测试。他说电便宜是电的事,良品率是你的事。他说话跟我爷爷一模一样。九条家的男人都这个德性。”

    “你表哥管财务的?”

    “对。他把南岛国的电费单价贴在长崎本部的公告栏上,旁边贴了一张南岛国工业园的招商广告。广告下面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电费比九州低,良品率比我高’。然后打了个括弧:我说的是百合子的良品率。他每次发邮件都催我。但我每次发良品率数据给他,他回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连感叹号都不打。”

    白洁把手从玻璃罩上收回来。

    指尖在无尘服的袖口上轻轻摩挲。防尘服的布料很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镀膜机运转的细微震动。

    “百合子小姐,我在南锣国的时候,家里的生意也做跨境贸易。药材、香料这些东西,从南锣国运到曼谷,再从曼谷转运到中东。我们家的仓库是铁皮棚子,药材堆在地上,老鼠咬坏了好几次。”

    “南锣国没有无尘车间吗?”

    “没有。南锣国连稳定的供电都没有。我爸的药材冷库靠柴油发电机,柴油从边境走私进来,比药材本身还贵。有时候发电机坏了,冷库温度上来了,一整批药材全报废。我爸蹲在冷库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以后把烟头按在铁皮墙上,站起来说——没事,从头再来。”

    “后来呢?”

    “他说这四个字说了很多年,嘴上都磨出了茧。后来他不说了,因为从头再来的次数太多,‘头’已经磨没了。”

    百合子沉默了一会儿。镀膜机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镜片在机械臂上缓缓旋转,幽蓝色的镀膜层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铺展开。

    “你爸是个坚强的人。”

    “是。但他坚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我来了南岛国。我想看看,一个不用‘从头再来’的地方长什么样。我在曼谷念书的时候,教授讲国际贸易案例,讲到新加坡的裕廊工业园,讲到迪拜的杰贝阿里自贸区。但他从来没讲过南岛国——因为南岛国在国际贸易教科书上还不存在。也许以后会有。等它存在的那天,我想告诉他,这个案例不是哪个大国建的,是一个初中毕业混社会的人填海填出来的。”

    下午。两人从工业园出来,经过灯塔广场。

    老刘正蹲在广场边上的石墩子上摆弄他的橘子摊,胖大姐坐在旁边择韭菜。LEd屏上滚动播放着养老金统一标准的公告,几个刚下工的工人站在屏幕底下仰头看。

    胖大姐抬头看见两个陌生姑娘。

    “你们是预科班的学生?从哪来的?”

    “南锣国。”

    “南锣国?我听说过。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个叫彭龙玉的,搞新币那个?我派友群里有人天天发南锣国新币的消息,说什么三方委员会、密钥分三份。我这人听不懂这些,就知道一件事——钱要能买菜才算钱。你们南锣国的新币能在菜市场买菜不?”

    “能。在我们那边的菜市场可以。西三镇菜市场旁边有个卖椰子水的老头,他柜台上贴着新币的付款码。但出了南锣国就不行了——新币只能在南锣国用。”

    “那不就是我们公社的工分券嘛。公社食堂里能用,出了公社大门就不认。后来北村先生改革了,工分能换现金,社员还能去工业园兼职。你们那个新币什么时候能走出南锣国?”

    白洁在胖大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快了。彭龙玉跟樱花岛签了新币搭载派币公链的协议,跨境通道正在铺。等通道铺好了,从南锣国到曼谷到迪拜都能结算。到那时候,新币就不只是南锣国的法币了——它是所有认可派币公链的人的法币。”

    “你懂得不少。你爸在南锣国干什么的?”

    白洁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做药材生意的。小本买卖。”

    胖大姐打量了白洁一眼,没追问。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做药材好啊。我们这边工业园里也有药材加工厂,从东南亚进原料,在南岛国加工,再出口到日本。你以后要是想留在南岛国,可以进工业园做药材加工。你懂行,上手快。工业园第四批厂房还在招商,药材加工企业优先入驻。你家的生意要是想搬过来,可以申请。”

    “我爸的生意暂时搬不过来。南锣国那边还有很多人靠他的药材通道吃饭。他要是走了,那些种药材的农户就断了销路。通道不是一条路,是很多人的命。一条路断了,路两边的人都得绕道。有人绕不过去,就停在路边了。”

    白洁站起来,走到广场边上的椰子树下。

    海风吹过来,椰子树宽大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远处工业园的钢构厂房在阳光下反着光,净水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我爸的药材仓库后面也有一棵椰子树。不是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我爸说那是鸟叼来的种子,掉在铁皮棚子后面的泥地里,没人浇水,自己长到好几米高。后来它结了椰子,我爸舍不得摘。他说这棵椰子树证明了一件事——南锣国的土能长出东西来。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进口。”

    “藏红花不行?”

    “不行。藏红花要冷库、要稳定的电、要无尘车间。南锣国没有这些。所以藏红花被老鼠咬了,我只能站在铁皮棚子门口看着老鼠从破洞里钻出来,嘴上还叼着几根花丝。我爸说老鼠不识字,不知道它咬的是藏红花。它以为是红色的草。”

    胖大姐把韭菜盆端起来。

    “姑娘,你这话说得我心里难受。你们南锣国的人,种椰子树都要靠鸟。椰子掉在泥地里自己长,长到结果了还舍不得摘。这叫什么日子。”

    “这叫南锣国的日子。”

    晚上,集装箱宿舍。

    朱盈盈从上铺探下头,白洁还坐在下铺边上,手里拿着那本笔记,但没有在写。

    窗台上的木瓜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青色。

    远处工业园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白洁姐,你今天问百合子镀膜机一天能镀多少片,问胖大姐新币能不能买菜。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爸。他这辈子做的药材生意,从来没用过无尘车间。不是不想用,是南锣国没有。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供我念完中学又念社区大学。后来我去了别的地方,再后来我回了南锣国。回去以后发现他老了。比几年前老了太多。”

    “他怎么说?”

    “他以前能扛两袋药材走一公里山路,现在扛一袋走半公里就要歇。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喘,每次我回家,他都站得笔直。他说南锣国的男人不能在女儿面前弯腰。我说你腰都弯了,还说不弯腰。他说那不是弯腰,是看路。”

    白洁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南岛国的时间线,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其他行都用力,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南岛国第五十万个居民诞生,非法移民的孩子,出生即公民。”

    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集装箱宿舍不漏风。木瓜皮皱了,果肉还是实的。”

    “白洁姐,你喜欢这里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南锣国是被人遗忘的角落,铁丝网外面的人当它不存在。但南岛国不一样。这里的人也在建自己的国家,但他们不是在铁丝网里面建——他们在把铁丝网拆掉。不是真的铁丝网,是心里的铁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