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江西为什么彩礼高?

    刘艳在厨房里和母亲把银行卡的事交代完,说了会儿体己话,便去灶台前看火。

    李晨还坐在堂屋里。面前那碗醪糟鸡蛋只剩碗底一圈凉透的米酒,三颗红枣沉在碗底,被勺子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刘父拄着拐杖从门口走进来。耳朵背,听不见厨房里母女俩压低声音的对话,但眼睛好使——女婿一个人坐在那里,碗底的红枣没吃,醪糟也没喝完。

    他在李晨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硬壳,江西本地产的“金圣”,抽出一根递过来。

    李晨双手接过。先给老丈人点上。再凑着火给自己也点上。

    两个男人隔着那张摆了醪糟碗的八仙桌坐下。青烟袅袅升起。

    “晨伢子。艳子给的钱是你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挣的。在南岛国有分红,名下有些资产,这几年攒了不少。平时公司的账也是她在管。卡里的两百万是她自己攒的小金库,没动公司的钱。”

    “那就好。她妈之前还担心她在外面吃苦,怕她报喜不报忧。今天听她这么一说,我放心了。”

    刘父抽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不过我要唠叨一句。艳子那性格,跟人掏心窝子什么都敢掏,你得帮她掌着舵。那年她把明远的欠条撕了,回来跟我哭了一整晚。说不是心疼那几千块钱——她说她在东莞打工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亲戚来看过她,一开宝马全来了。她是被那种落差捅伤了。”

    “我知道。那年是我不好,不该让她一个人回来。以后不会了。她的钱她自己管,但大事我会帮她看。”

    刘父点点头,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八仙桌的桌面上,他用指尖轻轻拨到一边。

    “你这些年给外面捐了不少钱。我听说了,光是祠堂就花了五百多万,村里的学校也是你修的。教师你还给发双倍工资,两百万眼睛都不眨就掏了。晨伢子——我退休前当了三十多年小学老师,别的道理不敢说,但钱这个事我见得多。”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你把钱花在教书育人上,我这个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的人,心里面是佩服你的。”

    “您过奖了。我太爷爷李十万当年在村里办了私塾,他跟我说过——有人就有财。我只是把这句话用在了自己老家。”

    刘父把烟夹在指间。沉思了一会儿。外面的公鸡又叫了一声,叫声在冬夜的空气里格外清脆。他弹弹烟灰,重新开了口。

    “彩礼这个事——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江西的情况。外面的人都说江西人彩礼重,其实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年外面的人一提到江西就是天价彩礼,把江西人说得跟卖女儿一样。但这背后的根子,不是哪个家庭贪心,是几十年的老问题攒下来的。”

    他顿了顿。把烟灰缸往李晨那边推了推。

    “一切的根源,还是早年的计划生育,加上这些年人口外流。农村地方,大部分家庭都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有的家庭就光有儿子,没有女儿——那些女儿都在肚子里面的时候就被打掉了。”

    “有些地方重男轻女的思想特别重。我们村小有个代课老师,她家生了两个女儿,婆婆天天指桑骂槐。她气得奶水都缩回去了。我教了几十年书,看这些事看得太多了。”

    “加上这些年在外面打工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多。在大城市里面找得到活干,家政、餐饮、电子厂,都缺女工。那些女娃娃出去了,在外面找到了对象,就不回来了。过年也不回来,跨省嫁了人,户口迁走了,爹妈想看一眼外孙都难。”

    “留在本地的男孩子要娶老婆,就只能是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互相卷彩礼。一家出得比一家高。”

    刘父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烟头上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忘了弹。

    “那些家里有儿子又有女儿的怎么办?”

    “为了自己儿子娶老婆的时候也能出得起彩礼,只能是跟着抬高价格。收了嫁女儿的彩礼钱,留着给儿子娶老婆。所以,还有的人看到别人家收那么高的彩礼,自己不收高一点,就好像觉得自己的女儿会委屈一样。反正各种跟风吧。”

    “农村地方就是这样的——你活在一方乡土,就要跟别人活成一样。不然,你就是另类。你家嫁女儿不收彩礼,村里其他人就不好办了。人家会说你坏了规矩,说你女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才不收钱。你活在这个地方,你就得跟着这个地方的规矩走。”

    李晨把烟按在烟灰缸边上转了一圈。没有掐灭。青烟从指缝里缓缓往上飘。

    “这个道理我懂。大李家村修祠堂的时候,村里几个老人家也是这么说的——别人都修了你不修,祖宗脸上没光。其实就是个面子,但面子背后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对。面子背后是规矩。规矩背后是生存。”

    刘父把烟掐灭。又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你在外面闯荡这么多年,应该比我看得更透。但彩礼这个规矩,比修祠堂更不好破。修祠堂是给死人修面子,彩礼是给活人争活路。你想想——那些留在村里的男孩子,种地一年能挣几个钱?打工也是去工地上扛水泥。他家要是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拿什么去跟别人家卷?只有把一辈子的积蓄全押上。”

    “我教了几十年书,看着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一代一代这么熬过来。每年开学都有家长来求我免几块学杂费,兜里掏出来的钞票全是皱皱巴巴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些孩子长大了娶老婆,还不得愁死。果然,一茬一茬的全愁过来了。”

    “当年艳子她妈也提过彩礼的事。我说艳子嫁人是嫁人,不是卖女儿。她妈跟我吵了好几天,说别人家嫁女儿都收,你家不收,以后你侄子娶老婆出不起彩礼怎么办。我说——那也不能拿艳子去填这个坑。”

    “后来您怎么说服她的?”

    “没说服。是艳子自己解决的。她寄了十万块钱回来,说这是给妈的嫁妆补贴——别人家收彩礼,我们家出彩礼。她妈拿到钱以后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跟我说,这钱留着,以后给艳子存着。”

    李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碗底印着“市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几个褪色的红字。

    “爸。我跟艳子在外面也赚了些钱。现在生活方面不用愁了。但现在责任也大——南岛国加上外来务工的人员,已经接近五十万人了。”

    刘父把没点的那根烟放回烟盒里。抬起头看着女婿。

    “五十万人。在六七年前,那里还是一个十来万人口的小岛国。”

    “是。填海填出来的陆地面积到现在还一直在增加码头泊位。光污水处理厂就配套了三座。净水厂、发电厂、海底光缆,这些基础设施都是按一百万人口的容量建的。大学在希望岛,今年破土动工。九条家的精密仪器厂第一批设备已经进场了。”

    刘父把烟盒放在桌上。看着女婿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再是刚才看新女婿的客气,而是看着一个当家人的郑重。

    “你现在责任重大。人家看着你风光无限,但背后有千斤重担。几十万人靠你吃饭,靠你发工资,靠你修码头建电厂——这个担子,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挑得起的。上次我看新闻,说你们那边有个净水厂剪彩,你自己喝了一杯从水龙头里接的生水,说卖矿泉水的成首富是耻辱。我看完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

    “今天二伯他们凑过来递烟,说是叙旧,其实都是想从你身上捞点什么。你也看到了。他们对你有求,你就得担。你能担得起,是我们刘家的女婿。担不起,也是我们刘家的女婿。”

    “但爸跟你说一句——能担的不是本事,会拒的才是。你刚才说明达的五金店要ISo认证,说招标流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这些话你说得比我教了一辈子的学生都有分寸。”

    “爸,我记住了。明达的资质让他自己去办,招标的事走正规程序。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乱承诺。我太爷爷那句话——有人就有财。这句话的另一面是,有规矩才有财。没有规矩,财就是散的。”

    刘父满意地点点头。把烟掐灭。站起来拍拍李晨的肩膀。拐杖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

    “走吧,去外面透透气。屋里醪糟味太甜。”

    两人走到院子里。

    冬夜的天空清冷干净。几颗星星钉在天上。

    那只大公鸡已经睡了,鸡窝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咕咕的梦呓。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父子的对话。

    几个穿着棉睡衣的妇女从村巷里拐出来。

    领头的是村里最能说会道的媒婆周婶,烫了一头小卷发,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刘家院门赶。

    后面跟着两个邻居大妈,一人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南瓜子,一人拿着个小本本。

    “刘老师!刘老师在家吗?听说艳子回来了?还带了女婿和外孙?哎呀我是来道喜的——明远那个女朋友小周刚才在村口碰到我,说艳子给了个五千块的红包!真的假的?明远那小子修了几辈子福气摊上这么个姐。”

    周婶嗑着瓜子也不等人回答,话头一转。

    “刘老师!你还有几个侄子没结婚?明达不是还没对象吗?我手头有好几个女娃娃的照片——要不要看看?”

    刘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还没来得及回答。

    另一个大妈抢过了话头。

    “刘老师!你们家艳子那个老公——那个晨月集团的老板——听说给明远不光给了红包,还有二十万份子钱?真的假的?他还有没有没结婚的兄弟?我娘家侄女今年二十三,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得跟电视上的明星似的。不用二十万,随便给个零头就成。要是你们家老板能帮她在东莞安排个工作,那就更好了。”

    周婶一把把南瓜子大妈挤开。

    “你懂什么。人家艳子的老公是什么人?是南岛国女王的座上宾!一年光工程款就几十个亿!他上面还有没有没结婚的长辈?我手头资源多得很,从二十岁到四十岁都有。”

    “刚才隔壁镇上那个开超市的老周专门打电话给我,说他女儿本来嫌我们这边彩礼高,现在听说刘家的亲戚嫁女儿能拿二十万份子钱,又愿意坐下来谈了。人家说——不是图你家亲戚的钱,是想嫁进这种大方的人家。这家风好,嫁过去不受委屈。”

    南瓜子大妈又插进来。

    “对呀对呀。我刚才发了个朋友圈,说刘家那个女婿来拜年了,人家修祠堂都花了好几百万。底下好几个人问我有没有单身兄弟。我侄女在幼儿园当老师,长得斯斯文文的,会弹钢琴!”

    周婶翻了个白眼。

    “你那侄女上次介绍给明远被退回来了,说比你朋友圈的照片胖了二十斤。你这边先等等——刘老师,我刚才跟老周说,你侄子的彩礼可以谈,但你得让你家艳子老公给个准话——明达要是也在南岛国安排个工作,我就给你手头剩下的那几个全推了,只给你家挑最好的。刘家现在在我们这边是名门望族了,嫁女儿给二十万份子钱,娶媳妇也能谈得起彩礼,全县的媒婆都在往这边赶。老周说条件可以再降——以前是六十八万不讲价,现在说六十六万也行,图个吉利。”

    刘父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别闹了,我们家艳子明天早上的车。晨仔,你先进屋,外面风大。各位婶子嫂子,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明达明辉的事他们自己爸妈操心,我这个当伯父的不替侄子做主。你们要介绍对象直接找三叔去,他在家烤火。”

    几个邻居大妈这才看见院子里还站着个李晨——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站在鸡窝旁边,旁边蹲着个画鸡的小孩。

    有人愣了一下,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个就是女婿?长得挺精神嘛。”

    另一个回答。

    “人家是南岛国的大老板,修祠堂都花了好几百万,上次新闻上那个剪彩就是他。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比我想的年轻。”

    “我外甥在手机上看过他的视频,说他在南岛国填海填出了一座城。听说那边女王的儿子叫他爸爸。”

    周婶眼睛一亮正要往前一步,被刘父拦住了。

    “不要打扰他家孩子。明达的事明天再说。”

    周婶讪讪地退回去。

    南瓜子大妈还不死心,把南瓜子碗往门里一递。刘父没接,拐杖又顿了一下。几个大妈见好就收,嗑着瓜子嘀嘀咕咕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陪儿子画公鸡的背影。

    院门口重新清静下来。

    刘父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把几个大妈送走以后,并没有马上回屋。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柚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几根烟头散落在脚边的泥地上,被踩灭了还在冒最后的青烟。

    他对着屋里喊。

    “艳子烧水了没有?给你爸倒一盆热一点的,今晚膝盖有点疼。”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晨仔的洗脚水也倒一盆。他明天还要开长途。”

    刘艳在厨房里回答。

    “烧着了烧着了!爸你先进来,外面冷。晨哥你也进来——别蹲在鸡窝旁边了,公鸡都被你俩熏醒了。倾国倾城你们也进来,星星数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