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龙卧云深处

    这是一处光线异常昏暗的房间。

    不知何种材质织就的深紫色窗帘,将外界的天光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恒定的柔白光芒,仅仅能勉强勾勒出房间大致的轮廓——简洁到近乎空旷的陈设,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据房间小半面积的古朴紫檀木书案,上面凌乱地堆放着一些陈旧书卷、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以及几块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矿石。除此之外,便只有房间最里侧,那张格外引人注目的铺着厚厚洁白兽绒的巨大床榻。

    此刻,在那片蓬松柔软的、雪白的绒被之下,有一个东西正在里面不安分地扭动、翻滚着。幅度不大,却持续不断,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含糊声响,将平整的被子顶出各种不规则的形状。

    突然——

    “噗”地一下,从被子边缘的缝隙中,探出了一小截事物。

    那并非人的肢体。

    而是一对小巧精致、弧度优美、通体呈现出温润白玉般色泽的——鹿角。不,更准确地说,是龙角。它们晶莹剔透,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顶端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神秘的光泽。

    仅仅是这一对龙角,便已昭示了被子下那位的非凡身份。

    天榜第一,在世真龙,活了不知多少悠悠岁月的古老存在,被尊称为——红尘仙。

    或者说,她的本名。

    墨璃。

    “墨”取自那位惊才绝艳、以“兼爱非攻”理念与机关奇术闻名于世的先贤,墨家创始人——墨子。在那个人妖大战刚刚落幕、人族惨胜、对妖族残留着深深戒惧与仇恨的年代,墨子于荒野中发现了从天外坠落的真龙遗孤。

    面对这非我族类的异数,墨子没有如当时绝大多数人可能做的那样,或诛杀,或驱逐,或囚禁研究。他以超越时代的胸襟与智慧,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将她带回,收为养女,悉心教导人族文字、礼法、道理,也引导她认识自身的力量,为她隔绝外界的纷扰与恶意。

    “墨璃”二字,便是那位圣哲对她最深的期许与祝福。

    只是,漫长岁月过去,知晓这个名字及其由来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此刻,这位红尘仙,猛地从绒被中探出了头。

    及腰的银白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因闷热和别样情绪而泛着诱人红晕的脸颊上。她睁开了一双氤氲着朦胧水汽的金色竖瞳,眼神还有些迷离,仿佛未能完全从梦境中挣脱。

    少女白皙精致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羞恼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她咬着下唇,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羞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居然……又做梦了。

    又梦到了他。

    梦里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片段,那炽热的体温,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触碰……

    “唔……”

    一声短促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几乎是本能地,她夹紧了自己修长的双腿,试图缓解身体深处传来的那阵恼人的空虚与悸动。随即,她像是无法面对此刻的自己,猛地又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柔软微凉的绒被里,发出一连串羞恼的呜咽声,纤细的身体还在被子里微微颤抖。

    就在她试图用被子把自己彻底裹成鸵鸟,好让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降下来时——

    “咚咚。”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了一个清越悦耳的嗓音:

    “师叔祖,我进来收拾碗筷啦~”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月白色的倩影,赤着双足,踏着无声的步伐,轻盈地走了进来。正是公孙霖。

    她刚一进门,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靠墙那张小几——上面摆着她早上送来的、盛着清粥小菜的食盒。随即,她才转向床榻的方向。

    然后,她微微一愣。

    只见自家那位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师叔祖,此刻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头银发凌乱,那张绝美得不似凡人的小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晕,连眼角都似乎带着一点湿润的痕迹。金色的眼眸有些闪烁,不太敢直视她。

    “师叔祖?” 公孙霖眨了眨那双澄澈的墨瞳,有些奇怪地问道,“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还是……发烧了?”

    刚刚几乎在公孙霖推门声响起的瞬间,墨璃的瞳孔就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强大的神念在千分之一刹那内扫过自身,随即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运转——

    “呼啦——” 厚重的深紫色窗帘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拉开,露出外面云雾缭绕的山景和透亮的天光。

    “哐当。” 紧闭的窗户也被同时推开,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的山风立刻涌了进来。

    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甜腻馥郁的靡靡气息,也在神念的精准操控下,被涌入的新鲜空气瞬间冲散、稀释,再不着痕迹。

    整个“处理”过程,快到公孙霖甚至没察觉到任何能量波动,只以为是山风恰好吹开了帘栊。

    墨璃强行压下内心翻腾的羞窘和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没、没什么……可能是……天气有些闷,有点热吧。”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用手背碰了碰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仿佛在确认热度。

    公孙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突然大开的窗户和飘动的窗帘,虽然觉得师叔祖这脸红得有点过分,但也没多想。或许真是睡得太沉闷着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

    小巧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公孙霖轻轻嗅了嗅房间里的空气,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嗯?什么味道?好奇怪……好像有点甜甜的,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是一种和她平时闻惯的山间清气、檀香墨味截然不同的奇异气息。不过,随着山风的持续涌入,那气息也迅速消散无踪了。

    公孙霖只当是错觉,或者是什么药材、矿石的混合气味,没有深究。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锁定在了靠墙小几上,那个纹丝未动、和她早上送来时摆放得一模一样的食盒上。

    公孙霖脸上那点疑惑瞬间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地,转向床上的墨璃。

    墨璃:“……”

    少女金色的眼眸心虚地飘忽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孩,微微低下头嗫嚅道:

    “对、对不起……小霖……我,我忘了……”

    公孙霖看着自家师叔祖这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熟练地打开食盒。里面的清粥小菜果然早已凉透。

    “师叔祖……” 她端起食盒,语气里带着点责备,更多的却是无奈,“不吃早餐对身体很不好的。你本来就不怎么按时吃饭……下次可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墨璃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了点头,银发随着动作晃动。那副乖巧认错的样子,配上她绝美的容颜和与身份极度不符的稚气神态,让人生不起气来。

    公孙霖看着她这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再次叹气。

    自家这位师叔祖啊……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记得她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被父亲带来拜见这位传说中的“红尘仙”、“天机阁最大靠山”时,心里又是敬畏又是好奇。结果见到的,就是一个喜欢缩在昏暗房间里、对着一堆机关零件发呆、常常忘记吃饭睡觉、有时候会突然用那双漂亮得吓人的金瞳盯着她看半天、然后冒出一句莫名其妙问题的、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大姐姐”。

    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叔祖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这懒散、迷糊、生活不能自理的性子,也一点没变。强大是真的强大,古老也是真的古老,但这性格……有时候真让人怀疑她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公孙霖端着食盒,正准备去楼下厨房重新热一下,或者让厨房再做一份新的。

    突然,她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了她。

    她疑惑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床榻。

    只见墨璃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手里捧着刚刚被她用真元瞬间加热好的重新冒出袅袅热气的粥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然而,那双淡金色的竖瞳,却并没有看碗里的粥,而是越过碗沿,正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担忧地,看着她……的脚?

    “怎么了,师叔祖?” 公孙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冰凉木地板上的双足,有些不解,“粥不合胃口吗?”

    墨璃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咽下一口粥,然后,用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实的金瞳,认真地看着公孙霖,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

    “小霖……”

    “你为什么不穿鞋子?”

    “诶?” 公孙霖一愣,下意识地抬了抬光洁的脚丫,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怎么了吗?我只是不习惯穿鞋的感觉而已。束缚着,不舒服。反正有内力护着,灰尘泥土也沾不到,不会脏的呀。”

    她从小就不爱穿鞋,觉得那是累赘。在天机阁这云雾缭绕的山中,赤足而行更是常态,阁中长辈也知她习性,从未多言。

    墨璃却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里担忧更甚,她放下粥碗,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

    “你这样……会被坏蛋盯上的。”

    “坏蛋?” 公孙霖更懵了,眨了眨墨瞳,“谁啊?咱们天机阁守卫森严,机关重重,哪个坏蛋能摸到这里来?就算来了,不是还有师叔祖您吗?”

    她对自己和天机阁的防卫还是很有信心的,更别提眼前这位可是天榜第一的定海神针。

    墨璃闻言,俏脸却不易察觉地又红了一分,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小声解释道:

    “是……是天榜上第二名那个……变态。”

    “天榜第二?” 公孙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天榜名单。天榜第二,好像是……那位谪仙人?她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的传闻,行事随心所欲,但“变态”这个评价…

    公孙霖暗自咋舌,脸上露出“长见识了”的表情。连师叔祖都这么说,看来那位白谪仙,恐怕不只是行事随心所欲那么简单。

    她看着墨璃那再次泛红的脸颊,心中好奇更甚,忍不住追问道:

    “所以……师叔祖,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这种事情……应该很私密吧?”

    按理说,这种个人“特殊癖好”,若非极其亲近之人,或者亲眼目睹过什么,怎么可能知晓得如此具体?

    “我、我……”

    墨璃被她问得语塞,金色的眼眸又开始慌乱地飘忽,脸颊的温度再次攀升。她难道能说,是她一直在偷窥人家吗?怎,怎么可能啊?

    “总之!你注意点就是了!” 最后,她只能有些气急败坏地用提高的音量来掩饰心虚,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

    公孙霖看着师叔祖这副吞吞吐吐,明显隐瞒了什么的样子,心中疑窦更深。但她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下意识地,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双脚。

    小巧,白皙,脚趾圆润,足弓的弧线优美……因为常年赤足修行,肌肤格外细嫩光滑,在透过窗户的天光下,仿佛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好像……是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公孙霖就赶紧甩了甩头,把它压下去,嘴上却还兀自嘴硬道:

    “就算……就算我的脚还算能看,那也不至于吧?他……那位谪仙人,再厉害,应该也打不过师叔祖你的吧?有你在,我怕什么?”

    在她心里,红尘仙便是无敌的象征。天榜上其余那几位哪怕是加起来,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因为他们再强,终究是“人”,是武道人仙,仍受寿元、肉身、乃至此方天地法则的限制。而自家师叔祖,乃是真龙,天生神圣,力可战仙,早已超脱了“人”的范畴,是真正俯瞰众生的存在。

    有她在,谁能动自己?

    然而,面对公孙霖这理所当然的问题,墨璃却沉默了。

    她不但没像往常那样,露出“那是自然”的骄傲表情,反而……俏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捏住了被角。

    公孙霖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心里“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

    不会吧……

    难道……

    在她心目中堪称无敌化身的师叔祖,竟然会对能否战胜那个“变态”这件事,表现出迟疑?

    墨璃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开口解释,声音细若蚊蚋:

    “因为……因为他很厉害的……而且进步快得吓人……我、我也没绝对的把握能打赢他……而且……而且……”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越埋越低,几乎要缩进被子里,最后几个字,更是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而且……我、我……看见他就会变得……变得很奇怪……手脚发软……心也跳得好快……所以……我、我应该打不过他的……”

    公孙霖:“!!!”

    她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银发下露出的耳朵尖都红得滴血、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羞与慌乱的师叔祖,只觉得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懵了。

    现在,关于“自家师叔祖和那个变态谪仙谁更厉害”这个问题,可以先放一边了。

    因为,一个更加惊悚、更加不可思议的猜测,如同野草般在她脑海中疯长——

    自家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实力通天、懵懂懒散、不谙世事的真龙师叔祖……

    好像、似乎、大概、可能……

    坠入爱河了?!

    对象还是那个被她亲口认证为“变态”的、天榜第二的谪仙?!

    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点吧?!!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天山脚下。

    刚刚与卓玛一家道别,正准备和叶芷若、卡莲娜动身离开的白明心,毫无征兆地,猛地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

    “啊——嚏!”

    声音之大,惊起了附近雪松上的几只寒鸦。

    白明心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小声嘀咕:

    “怎么回事?谁在念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