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新战场
批文到手一个多月了。
九月中旬的林州,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但早晚已经能感到一丝凉意。市政府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开始往下掉叶子,清洁工每天扫两遍,地上还是铺着一层薄薄的金黄。
宋黎民坐在他三楼的办公室里,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摞文件的第一页吹得卷起了边。他用烟灰缸压住,继续翻手里的东西——是一份施工标段划分的初步方案,工程处递上来的。
门被敲响了三下。
“进来。”
秘书小陈探进半个身子:“宋市长,市建筑安装协会的赵会长来了,说是代表会员企业来汇报参与地铁项目建设的意向。”
宋黎民抬了抬手腕看表:“不是约的十点半吗?这才十点一刻。”
“赵会长说怕路上堵车,提前到了。”
宋黎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宋市长——这个称呼他还不太习惯。省发改委副主任的底子没变,但八月底的红头文件给他加了一串新头衔:挂职林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兼任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常务副指挥长。指挥长由市长亲自挂帅,但谁都清楚,真正说了算的人是他。从规划设计到征地拆迁,从土建施工到设备采购,从资金拨付到竣工验收,整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他都有话语权。
而建筑安装协会的赵会长,平日里也是林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个亿身家的民营企业老板,在本地的建筑圈里一呼百应。提前十五分钟等人?换作从前,该是他等别人。
“让他上来吧。”
这一个多月来,他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客人。
有些是必须见的。财政局的李局长、规划局的赵局长、国土局的钱局长、环保局的孙局长——这些部门的配合是项目推进的必要条件,人家上门来对接工作,没有理由不见。而且这些人都精明得很,绝口不提任何私人请求,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带着厚厚的材料来,认认真真地汇报,然后客客气气地走。至于那些材料里夹着什么、汇报之后想得到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有些是抹不开面子的。老领导推荐的人、老朋友打招呼的人、某个饭局上喝过酒的人——这些人来了,也不能不见,见了还不能冷着脸。他们大多是建筑公司的老板、建材供应商、工程机械租赁商,说的都是“宋指挥您辛苦了”“宋指挥您为林州做了大贡献”之类的漂亮话,临走时留下一份精美的公司简介,或者一张邀请函,请他什么时候去公司“指导工作”。
还有些是不请自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的手机号,直接打电话过来的。操着各种口音,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自称是某某集团、某某公司、某某工程局的,说想来拜访一下宋指挥,当面汇报一下企业情况,表达一下参与林州地铁建设的意愿。他让小陈把这类电话挡掉了一大部分,但挡不住的那些,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渗透进来。
小陈每天下班前都会给他整理一份“明日来访人员名单”,少的时候七八个人,多的时候十几个人。他的秘书从一个人增加到了三个人——一个专门接电话,一个专门处理文件,一个专门接待来访。就这样还忙不过来,指挥部又从交通局借调了两个年轻人来帮忙。
手机通讯录在这一个月里增加了将近一百个新联系人。有央企区域总部的老总,有省直部门的处长,有银行的信贷部主任,有设计院的总工,有施工单位的项目经理,还有一些他到现在都对不上号的“某某总”。每个人加进来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是在饭桌上认识的,有的是通过共同的朋友介绍的,有的是在某次汇报会上见过面后主动加上的。
但他们都有一条共同点:他们想在林州地铁这个大盘子里,分一杯羹。
这天下午,指挥部开项目推进会。
会议室在市政府大楼的十二层,能坐三十个人的椭圆形长桌,今天坐得满满当当。发改委、财政局、规划局、国土局、环保局、交通局、住建局、城管局——十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到齐,各区县的副区长也来了好几个,再加上指挥部的几个副指挥长和各处处长,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以前开这种会,经常有人迟到,有人请假,有人到了也在下面看手机。今天不一样。宋黎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面前的茶杯都倒好了水,文件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扫了一眼,没有一个人在看手机。
他在主位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小陈提前准备好的会议议程和各处室的汇报材料。
“开始吧。”
第一个汇报的是工程处处长,讲了施工标段划分的初步方案。三十一个车站,六个标段,每个标段的工期、造价、技术难点都列得清清楚楚。宋黎民听完,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处长一一回答。然后他问了一句:“六个标段的招标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下周。”
“下周三之前,放到我桌上。”
第二个汇报的是征迁处处长,讲了沿线拆迁的进展情况。三十一个车站涉及的大大小小几千户居民,已经完成了入户调查,但补偿标准的谈判还在进行中。宋黎民听完,问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推进情况,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征迁工作是整个项目的基础,基础打不牢,上面盖什么都白搭。补偿标准要严格按照政策来,但进度不能拖。哪个区拖了后腿,我在常委会上点名。”
各区县的负责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在本子上记。
第三个汇报的是融资处处长,讲了资金筹措的几个方案。二百三十亿的总投资,中央预算内资金、省里配套、市里自筹、银行贷款——每一个渠道的落实情况、每一个时间节点的资金需求,都做了详细的表格。宋黎民一边翻一边问,问得很细。当问到某家银行的贷款额度时,融资处处长支支吾吾地说还在谈。
“还在谈?”宋黎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下周再跟那家银行约一次,带上我。我亲自跟他们行长谈。”
融资处处长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夏明婵发来的消息。
“刚看了林州新闻,你瘦了。注意身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继续主持会议。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他回到办公室,小陈已经把当天的来访记录和待办事项整理好放在桌上。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名字——某某建设集团林州分公司总经理。后面的备注写着:通过省建设厅的王处长介绍,想要汇报一下企业情况,表达了参与地铁土建工程的意愿。
他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王处长。省建设厅。这个人他见过两面,不算熟,但人家开了口,不好不理。他在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圈,意思是:可以见。
旁边还有几个打了圈的——中铁某某局、中交某某局的区域负责人。这些人来头大,背后站着的是央企总部,不是他一个地方官员能轻易推掉的。央企有央企的资源和实力,林州地铁这个盘子,光靠本地企业吃不下,必须有央企参与。问题是,让谁参与、参与多少、以什么方式参与——每一个选择都是利益的重新分配,每一个决定都会让一批人满意、另一批人失望。
他把文件合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市政府大院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老槐树上,树影斑驳。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下班时间到了。
但他还走不了。今晚有个饭局。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七个饭局。前六个,分别见了中铁、中铁建、中交、中建、国开行省分行、省发改委——每一场都是重量级的,每一场都推不掉。
今天晚上这个局,是财政局老李攒的。名义上是“财政系统的小范围聚餐”,实际上坐在他旁边的,是某国有大行省分行的副行长。桌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林州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老板,另一个是某个名字不太方便直接说的“中间人”。
宋黎民对这类饭局已经驾轻就熟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喝,什么时候该推;知道哪些话可以接,哪些话必须装作没听见;知道谁带来的女宾是他的“助理”,谁带来的女宾其实是另外一层意思。
但他也知道,这些饭局是一个信号——林州地铁这块蛋糕,已经摆在桌上了,所有人都在盯着第一刀从哪里切下去。他躲不开这些饭局,因为每一次推杯换盏背后,都是一条关系链的维系。你拒绝了一顿饭,就等于拒绝了一条线;得罪了一个人,就等于关上了一扇门。
他不想关门。也不能关门。
饭局定在城东的一家会所,不挂招牌,不对外营业,门口停着几辆奥迪和奔驰,车牌号都是能看出门道的数字。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老李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约莫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宋指挥!”老李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这位是国开行省分行的张行长,你们之前见过一面的。”
张行长伸出手来,握得很用力:“宋指挥,久仰久仰。上次在省里开会匆匆一面,没来得及细聊,今天一定要好好请教一下林州地铁的资金安排。”
宋黎民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张行长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互相支持。”
进了包间,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张行长自然被安排在宋黎民右手边,老李坐左手边。那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和“中间人”依次落座,每个人的座位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张行长端着酒杯,凑过来跟宋黎民碰了一下:“宋指挥,林州地铁这个项目,我们行里非常重视。总行的领导专门打过招呼,说这是中部地区的重点项目,信贷政策要给予倾斜。”
“感谢张行长的支持。”宋黎民说,“后续的贷款方案,我们融资处的同志会跟你们具体对接。”
“一定一定。”张行长放下酒杯,压低了一点声音,“宋指挥,有个事我想跟您提前汇报一下。我们行里最近推出了一款新的金融产品,专门针对基础设施项目的——ppp+产业基金的模式,可以把社会资本引进来,减轻财政的压力。如果林州地铁这个项目能采用这种模式,我们可以在利率上给出很大的优惠。”
宋黎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ppp。产业基金。社会资本。
这些话他太熟悉了。在北京跑项目的两年里,他跟国开行、农发行、进出口银行的各路神仙打过无数次交道,这些金融术语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模式本身,而在于——谁是这个“社会资本”。
“张行长的建议很好。”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具体的模式选择,我们需要综合评估。等我们指挥部内部的方案成熟了,再跟你们行里正式对接。”
张行长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但坐在对面的那个建筑公司老板,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听出来了——宋黎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还有得谈,说明这位宋指挥是个难缠的角色,说明他得换一种方式再来。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宋黎民坐进车里,让小陈送他回家。车子驶出会所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张行长的奥迪还停在门口,那位建筑公司老板站在车旁边,正跟张行长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专注,像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车子拐上主路,沿河的灯带在夜色中延伸,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绸带。河对岸是一片正在建设的高层住宅,塔吊上还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林州的夜景比以前好看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二十。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个会,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后天要去北京出差,跟发改委对接项目进度的汇报材料。大后天回来,还要去省里向胡长生当面汇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色很浓,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九月的林州,天很高很蓝,白天的时候能看见很远的山。但现在是晚上,什么山都看不见了,只有几颗星星散落在天幕上,稀疏得像他这些年的朋友。
他没有看太久。
路还要走,日子还要过,饭局还要赴,电话还要接,那些找上门来的人还要见。一个月前他是北京驻京办的宋主任,每天想着怎么把批文拿下来。现在他是林州地铁指挥部的宋指挥,每天想着怎么在所有人之间走钢丝——既不得罪任何人,又不被任何人绑架;既要把项目干成,又要把自己保护好;既要让该赚到钱的人赚到钱,又要让自己不踩线。
这个平衡,比跑项目难多了。
站在单元门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夏明婵的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四个字:
“你也保重。”
然后关了手机,走进单元门。